李世民听完裴寂的提议,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这主意不错。立秋宴本就热闹,办一场文会,让长安各家的才子当场比试,朕亲自选人,谁也说不出闲话。就这么定了。”
裴寂躬身退回队列,垂着的眼皮底下藏着一抹冷笑。
文会一开,李安仁那小子的音律局就能顺理成章地摆上来。
江阳你不是能耐吗?
到了那种场合,音律不通就是不通,看你还怎么逞舌头。
他越想越觉得稳妥,可转念一想,光是等到立秋宴还不够解气。
今日殿上,他被江阳当众架在火上烤了两回,这口气咽不下去。
裴寂又拄着拐杖出列,脸上堆起笑。
“陛下,臣还有一议。江阳文采惊世,人皆知。今日既要祈丰收,不如让江大人当场作一首祈丰收的诗,也好给立秋文会开个头。”
说完,他扭头看向江阳,那笑里藏着刀。
写得好,是本分。
写不好,或者磨蹭蹭憋不出来,他就有的说了,状元郎徒有虚名,当众丢丑,看你往后还怎么在朝堂上耍威风。
江阳站在队列里,一眼就看穿了裴寂的算盘。
这老东西,是想拿作诗当绳套,勒得我下不来台。
他心里冷笑。
可惜啊,你找错了人,别的我不敢说,唐诗三百首这玩意,我脑子里装着一整本呢。
江阳慢悠悠出列,拱了拱手,脸上没半点为难。
“祈丰收的诗嘛,这个简单。”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满唐稻花香。”
殿内静了一息。
弘文馆大学士褚亮猛地站直了身子,一双老眼瞪得溜圆,反复咂摸着这四句,越想越觉得心口发烫,抬手就鼓起掌来。
“好!好一个满唐稻花香!”
褚亮激动得胡子直抖。
“陛下,您听这对仗,春种对秋收,一粒粟对万颗子,工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用词简朴,可正是这简朴,才最见功底。四海无闲田写的是耕,满唐稻花香写的是收,这最后一句,不就是咱们大唐上下最盼着的光景吗?”
他这一带头,百官也回过神来,掌声哗啦响成一片。
“妙啊,简直是脱口而出!”
“江大人方才可是一点没停顿,张口就来,这得是把学问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才能这般信手拈来!”
“不愧是状元郎,服了,是真服了。”
有个平日里跟江阳不太对付的御史,这会儿也忍不住点头。
这就是那句老话了,江阳的人品你尽管挑刺,可他的才学,谁挑一个字试?
裴寂站在队列里,脸一点白下去,又一点点青上来。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这个!
他心里恨得发疼。
原本是想拿作诗为难江阳,结果倒好,亲手给这小子递了个露脸的台阶。
这诗一出,江阳的名头怕是又要往上蹿一截。
他攥着拐杖的手直发抖。往后打死也不能再让江阳沾诗这个字了,这货作诗跟喝水一样,随口就是一篇好的,跟他斗这个,纯找死。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笑得合不拢嘴,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好诗!满唐稻花香,好一个满唐稻花香!江阳,你这诗作得应景,说到朕心坎里去了。”
他兴致上来,扫了一眼百官。
“江阳献内阁制,替朕解了批阅奏折的大难题,如今又完善了首辅、阁员的章程,桩件都是为朝廷办实事。朕赏他钱千贯,以示嘉奖。”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
“众卿都听着,往后多向江阳学学,别整天净会歌功颂德那一套。”
江阳一听千贯两个字,眼睛都亮了,心里那叫一个美。
看看!
昨天要是不甩袍子,不跟陛下争,不狮子大开口,哪来今天这一千贯到手?
该争的时候就得争,脸皮这东西,关键时刻能换钱。
他赶紧出列谢恩,腰弯得比谁都利索。
“臣谢陛下隆恩!”
谢完恩,江阳直起腰,眼角就往裴寂那边瞟。
刚才被这老东西架了两回火,这会儿钱也到手了,诗也露脸了,是时候反手把裴寂再坑一坑,出这口气。
他脑子里正盘算着措辞,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孝恭一身尘土,大步走进殿来,身后两个亲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那披头散发,官服都撕烂了,正是凉州反叛被生擒的长乐王李幼良。
“陛下,臣李孝恭幸不辱命,凉州叛乱已平,逆贼李幼良押到了!”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净净,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李幼良身上,声音沉了下来。
“李幼良,你镇守凉州,深受皇恩,为何要反?说,背后是不是还有旁人指使?”
这话一出口,裴寂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跟李幼良私下勾结的事,可就他们两人知道,这逆贼被抓了,万一顶不住审问,把他供出来,那可就全完了。
裴寂的额头开始冒汗,拄拐杖的手都在抖,眼睛死盯着李幼良的嘴,生怕从里头蹦出自己的名字。
他这副模样,早被江阳看在眼里。
江阳心里乐开了花。
来了来了,正愁没由头收拾你呢,你自己就先慌上了,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
他也不等李幼良开口,抢先一步出列,笑眯地看着裴寂。
“裴相,您这是怎么了?脸色都白了,还直冒汗。”
江阳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股说不出的调侃。
“陛下问的是李幼良谋反的事,跟您有什么关系?您紧张个什么劲儿?该不会……您也掺和进去了吧?”
这话像根针,正扎在裴寂最怕被戳破的地方。
裴寂本就吓得心慌,这一下再也绷不住,噌地一下火气冲上脑门,指着江阳破口大骂。
“江阳!你这个王八蛋!血口喷人!”
他气得浑身发抖,唾沫横飞。
“老夫从头到尾都在长安城里,没出过半步,手里没一兵一卒,拿什么参与谋反?”
“你倒是说说,老夫怎么反啊?你就是见不得老夫好,成心构陷老夫,往老夫身上泼脏水!”
裴寂越骂越怕,越怕越觉得李幼良随时会开口把他供出来。
这份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干站着,得做点什么,把这场面搅乱。
他也顾不上什么老臣体面了,拄着拐杖就朝江阳冲了过去。
“老夫今天跟你拼了!”
拐杖抡起来就往江阳身上招呼,两人在这太极殿上,又扭打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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