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梅看着那行文件名,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梁青梅。
这三个字已经很久没人当面叫她。她后来签文件叫梁梅,做账叫梁会计,被调查叫证人,被威胁叫参与者。只有这个旧工程文件,还固执地保存着她曾经站在麦克风前的名字。
老秦没有立刻播放。
他先看向梁梅:“你要是不想听,可以不听。”
梁梅沉默很久:“放吧。我躲了二十年,总不能连自己的声音都怕。”
音轨开始。
没有伴奏,只有一段清唱。年轻时的梁青梅嗓音明亮,却不是空亮,尾音里带着一点哑,像火焰烧过木头后的纹理。她唱到副歌时,控制得极稳,情绪却一点点往外溢,录音棚外几个年轻工作人员原本只是旁听,慢慢都不说话了。
梁梅闭上眼。
旧伤不是忽然疼的,它一直在那里,只是被账本、逃避、女儿、恐惧一层层盖住。现在那道声音穿过二十年,像一只手,把盖在伤口上的布揭开。
林知夏站在一旁,脸上没有表情。
经纪人却先急了:“这跟今天的公益晚会没有关系吧?老素材不能证明梁梅老师现在还能唱。”
“当然不能。”沈砚说,“旧录音证明不了现在,但能证明当年她不是没实力。”
江知微把另一份资料投到屏幕上。
二十年前所谓“假唱事故”的热搜截图、唱片公司声明、封口协议时间线、林家律师见证记录,一条条排开。最刺眼的是事故当天的直播台本,上面原本安排梁青梅现场清唱,却被临时改成“垫音伴唱”,改动签字人,正是当年林家投资的演出公司代表。
梁梅睁开眼,声音发涩:“他们说我嗓子不稳,公益晚会不能冒险。二十年前,他们也说我精神状态不稳,直播不能全开麦。”
老秦低声道:“那天你唱了。只是播出去的不是你唱的那版。”
梁梅猛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老秦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CD:“直播前彩排,你现场唱了一遍完整版本。我偷偷刻了盘。后来公司让我交出所有素材,我没交这张。”
林知夏经纪人脸色彻底变了:“私藏商业素材,你知道后果吗?”
老秦笑了一下:“我二十年没升职了,还能有什么后果?”
沈砚看着那张CD,忽然明白这一卷真正的战场不是替梁梅翻旧账,而是让一个被迫承认自己坏掉的人,重新确认自己并没有坏。
梁梅接过CD,指腹擦过边缘:“我当年听他们说得多了,后来真以为是我自己唱砸了。”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毁掉一个歌手,不只是抢走她的舞台,而是让她在每一次想重新开口时,都先怀疑自己的喉咙。
沈砚没有安慰她。
他说:“那就查清楚,谁让你这么以为。”
CD导入时,屏幕跳出一段彩排视频。
老秦手指停在鼠标上,声音低下去:“这张盘我搬家三次都没敢扔。不是为了翻案,我那时候也没那个胆子。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唱成那样,不该只剩下网上那段被剪坏的视频。”
画面里,年轻的梁青梅站在舞台中央,全开麦,唱完最后一个高音,全场工作人员鼓掌。
而视频角落,年轻的林知夏站在台下,冷冷看着她。
梁梅盯着那个角落,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那天彩排结束后,林知夏曾递给她一瓶水,笑着说“梁老师唱得真好”。她当时以为那是后辈的仰慕,现在再看,才发现那句夸奖后面,是已经开始计算的沉默。
这段旧伤,终于不再只是疼,而有了可以追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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