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开始往有点奇怪的方向发展。
莲贞自尽的真相尚未查清,就又有新的疑问冒了出来。
王斌不能生育的话,莲贞肚里的孩子是谁的?
王斌与莲贞根本不认识另外十个投河自尽的女子。
毫无关联的女子们,为什么会在同一座桥上,在同样的地方跳河?
裴灵幽七人不是查案的专办高手,他们只能到处走,到处问,讲道理和动私刑一起上,窥探到一点点真相的边缘。
当他们将莲贞怀孕的事情告诉兰香时,后者斩钉截铁说不可能,莲贞绝对不会未婚失身,更不会婚后与他人私通。
兰香有句话让人不得不信:
“我与姐姐若真想容易些讨生活,何必起早贪黑磨豆饧,挣那几个铜板,不如早点去青楼卖笑。”
兰香的说辞有理有据。
两个姑娘容颜姣好,正当年纪。
这样的女子要肯放下身段,来钱的路子可就太多了。
风尘有风尘的不易,但总没有磨豆饧那么辛苦。
“那就是王斌在撒谎?”裴灵幽眉头拧起,“妈的,看来得再揍他一顿。”
“不见得。”邝野觉得王斌不太像。
“那就想法子找那情夫,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其他人建议到。
七人琢磨些许,最后裴灵幽咧嘴坏笑,想出一个绝妙的点子:
“我有个办法——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瞧瞧!”
她将主意说出来,七人听后直竖大拇指,立刻分头行动:
邝野去往王斌隔壁老夫妇家中游说。
守墨和陈规去初来清芜郡遇见的那背柴老头儿家一趟。
任我飞和赵星星去纸扎铺采买。
裴灵幽则带着萍萍摇身一变,成了游历四方的道士和徒弟。
萍萍年纪还小,面貌未长开,穿起道袍束上头发,还真分不出男女,就跟真人座下的小道童似的。
守墨忍不住过去逗她:
“萍萍,你要是出家,一定是观里最俊俏的小道长。”
萍萍瞪他一眼,一声中气十足的“滚啊!”震得守墨耳膜生疼,感觉像被小青蛙用一声金刚“呱”重重砸了脑袋似的。
这一幕把众人看得直乐。
两天后,众人各自忙活完毕,一场大戏开始在清芜郡上演。
第一队发力的是任我飞和赵星星。
在两人走街串巷的努力下,莲贞含冤而死,魂魄半夜回来找王斌,吓得王斌瘫在床上下不了地的事,很快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街头巷尾。
“裴道士”闻此适时出场,仙风道骨白须飘飘,手拿拂尘,身旁还跟着个粉雕玉琢的小道童。
光那身打扮来到清芜郡,立马就吸引了不少注意。
但两人并未直奔王斌家,或是其他投河自尽的女子家中。
两人来到街头人多处,装作摆摊算卦。
第一个来的是假装不认识的背柴老头儿。
裴灵幽学着司霖平时起卦的模样,在桌上扔三个铜板,装模作样好一顿研究,然后按照守墨和陈规预先打听到的,将背柴老头儿几岁穿开裆裤,家里几口人,什么时候娶妻生子,身上有什么毛病,全部一一道来。
背柴老头儿早就事先被说服,非常配合地连连拊掌惊呼“道长神算,简直神仙下凡”。
这一场“开头戏”,很快吸引多人围观。
那王斌隔壁的老夫妇随后登场,在邝野搀扶下,裴灵幽装模作样为老奶奶施法。
片刻之后,原本快瞎眼的老奶奶竟能看人识物了。
这可把围观百姓惊奇坏了,对裴灵幽这游方道士更信几分。
实则是邝野从同尘门带出来的独门秘药发挥了作用,令老奶奶来之前就能看清不少,配合邝野演一演罢了。
但周围老百姓哪知道这些,以为裴灵幽真是什么厉害道长,争先恐后涌上来请她解困。
裴灵幽挥动手中拂尘,萍萍立刻吼了声“安静!”
众人显然没想到一个小玩意儿能发出那么大狮吼动静,通通噤声。
裴灵幽装模作样掐指一算,拖长语调道:
“嘶……你们清芜郡麻烦事不少啊,近日可有女鬼夜哭?”
“啊对对对!”围观百姓连连点头。
“啊呀,那女鬼似有冤情。等等,不止她一个,旁边还有十个女子。她们皆是落水而亡?”
“对对对!”
“贫道掐指算算,事情莫非都发生在西边河桥上?”
“对对对!道长高人啊!”
到这一步,周围基本没有不信裴灵幽的了。
只有任我飞和赵星星几人,每当裴灵幽故作高深,动作夸张地捋胡须、挥拂尘,围观老百姓齐齐点头犹如鸡啄米,在那说“对对对”的时候。
他们都忍不住上半张脸装严肃,下半张脸死死用手捂住憋笑。
这种看熟人装那啥的感觉,实在太招笑了。
但笑归笑,差事不能忘。
任我飞和赵星星在人群中大喊:“请道长作法,帮死去的姑娘们往生吧!”
有一个带头喊,剩下老百姓纷纷呼应:请道长作法,还清芜郡太平,再别叫死人了。
裴灵幽于是顺理成章地在清芜河那拱桥之上开坛做法。
她故意磨磨唧唧,与萍萍在那慢悠悠布置香案,香炉,一会儿去买香,一会儿去买酒的。
只等围观的老百姓越来越多,几乎整个清芜郡的人都来凑热闹了。
裴灵幽才“嘿呀”高喝一声,准备“开坛做法”。
两边河岸人山人海,只有拱桥空空荡荡,像是专留给裴灵幽施展的戏台。
老百姓们全都被水鬼勾魂吓得要命,不敢踏上一步。
乌泱泱的人群就这么眼巴巴望着裴灵幽作法。
说实话,守墨和陈规站在人群中,见裴灵幽被这么多人围着,却丝毫不怯场,胆量非同寻常,不由心生几分佩服。
邝野则是唇边含笑,一直在人群中笑看着裴灵幽一举一动。
不论她怎么闹,他都只觉得格外娇憨有趣。
裴灵幽这边,见时辰差不多,耍拂尘跳来跳去也累了。
她从香案上拿起酒壶,咕咚咕咚喝掉半壶,又含住一口,对准桌上香炉里正袅袅冒烟的香火。
那是任我飞和赵星星去杂耍铺子买来的特制香。
她准备喷上去表演个火焰升天,然后收尾。
因为怕酒喷得不够急,火星顺酒倒回身上,烧到自己,裴灵幽鼓起腮帮子,喷得格外用力。
但不知是不是用力太猛,一口酒喷下去,火苗确实窜天了,那香炉却也受不住灼烫,“砰”一声炸开。
碎片四散飞溅,大部分都落进河里,偏有一块直直飞入人群,击中围观一人。
那人惨叫一声,捂面倒地,等手拿开的时候,脸上全是血。
只见那香炉碎片恰好击中他额头,力道之大,竟将碎片上原本浮雕装饰的“天理昭昭”四个字,无比清晰地印在了他额头上。
全场瞬间目瞪口呆,老百姓们的眼神变得复杂微妙,看向那人的时候发出窃窃私语。
“这道士真有两把刷子,一眼选中城中恶首!”
“人在做,天在看,姓天的终于遭点报应了。”
“和他这些年作的恶比起来,这点算啥?”
裴灵幽完全没料到这么一出,见被碎片伤到的那人衣冠楚楚,帽衫华丽,应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她暗道“糟糕”,趁那公子发作骂人之前,赶紧大声唱诵预先准备好的台词:
“大事不妙!此城数名女子含冤而亡,怨气已郁结深重,满城恐将骤生血光!刚才的碎片伤人就是证明!
若欲化解阴戾、安抚冤魂,祸首须于子时亲赴诸女坟前,逐一叩首,诚心谢罪,方可消其嗔怒。
如若不然,冤有头,债有主,不出三日,十一位阴魂必寻仇家索命!”
她越说越激动,戏精上身,演得投入,全然没发现人群中站着两个真道士。
这师徒于世俗修行,四处扶危济困,途径此地,正好看见裴灵幽在作法。
两人驻足观看,光从裴灵幽拿拂尘跟拿刀一样的架势,还有香案摆放的位置,就知道此人是个对道门一窍不通的假货。
师徒二人怕她顶着道门名声骗钱作乱,准备打假阻拦。
可当那香炉炸了,碎片伤人之后,真道士忽然笑了一声。
徒弟不解发问:“师父,您怎么笑了,我们不是要揭穿这假道士,防止害人吗?”
那道士摇摇头,转身离开人群,边走边叹道:
“世上之事,果真精妙难言啊!假道士,真性情。假做戏,真冤魂呐!”
徒弟听不懂师父在打什么哑谜,连连追问,道士只说:
“哈哈,我也不懂,但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们了,走吧!”
说罢,师徒二人慢慢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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