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姿杳渺隔云烟。
一别经年泪泫然。
昔日温存皆入梦。
空余孤影对霜天。”
这是今日第多少首,王斌已经数不清了。
他放下毛笔,搓搓发疼的手腕,瞧着满地满院白纸黑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望眼天色,已是戌时末,快近亥时,街坊邻居们都快要入睡。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喝口水润润嗓子,负手在身后,悠哉地在院中踱步,踢踢那些可怜他丧妻或敬佩他深情的人们送来的吃食用具。
他撇撇嘴:
“还不如送几个铜板实在。”
他走到院门前,开门之前反复调整表情,直到又重新变成一脸悲痛,才打开门,坐到家门口,开始哼哼唧唧,边哭边呼唤莲贞的名字。
和往常一样,时不时有街坊邻居从窗户望见他,摇头叹气,埋怨老天爷造化弄人。
也有邻居出来相劝,他便哭得更加伤心。
见夜色越来越浓重,街上灯火幽微,看不清路。
他估摸今日哭半个时辰就够了,正要收摊回家,夜空中却传来一声哀戚空洞的女声:
“王斌……王斌……你害我……呜呜……你为什么要害我和孩子……”
这女声幽幽哀怨,似从空中传来。
不止王斌听到了,愣在原地。
周围不少邻居也都听见了,不敢再看什么热闹,纷纷关窗关门,直骂王斌天天在门口喊,这下真把莲贞招回来了吧!
大街上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有莲贞幽怨的哭泣回响在寂静夜空。
王斌从吓傻中回神,嗷嗷大叫着,连滚带爬往回跑。
隔壁那老夫妇家中,等待多时的裴灵幽和邝野相视而笑,守墨和陈规在一旁安抚老夫妇,生怕给两位老人吓着。
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任我飞叫外面学女声的赵星星回来。
萍萍从天黑前就等得不耐烦了,起身问道:
“该开堂过审了吧?”
裴灵幽扯嘴笑道:
“还是七堂会审,各位,走着吧!”
说罢,七人轻功矫健如飞,身手利落跳进隔壁院,连院墙都没挨到,看得老爷爷啧啧称奇,忍不住原地“嘿哈”比画两下,逗得老奶奶直发笑。
裴灵幽七人落定王斌院中。
那厮此时正锁了屋门,缩在床上瑟瑟发抖。
裴灵幽一脚踹开门,任我飞和赵星星立刻上前将人拖起。
守墨和陈规还没来得及问话,王斌就先挨了顿打,捂着高肿的腮帮子哭道:
“你们谁啊?大半夜擅闯民宅,还打人,我要报官抓你们!”
“嗯,不错,这会哭得真实多了。”裴灵幽点评到。
邝野从旁开始审问,为什么长期殴打莲贞,为什么联合仵作隐瞒莲贞有身孕?
王斌死鸭子嘴硬不肯回答,嚷嚷“你们以多欺少,不公平,有本事一对一来问话!”
这话一出,屋子里全乐了。
裴灵幽没想到王斌这小子倒懂几分江湖规矩,还知道一对一。
“那你看我们七个谁合适,你选吧!”
裴灵幽十分大方地让王斌自己选。
王斌战战兢兢环顾满屋,裴灵幽不用说,一身红衣,姿容美艳却一脸凶神恶煞,比那地府判官好不了几分。
邝野看着文质彬彬,不会动手,可那双眼睛温和之中暗藏犀利,扯什么谎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中年男人揣个本子,看着严肃,不好讲情面。
一条腿的太吓人,旁边那个看起来脸部扭曲,跟阴阳脸似的,更可怕。
王斌最后在守墨和身材娇小的萍萍之间打量来回,指向萍萍道:
“我选她!我要她和我说话!”
在王斌看来,萍萍是七人之中年纪最小的,还是女孩子,肯定好糊弄。
谁料他一选完,全屋都笑了,就连邝野都摇头叹气。
守墨竖起大拇指,佩服不已:
“牛啊,精准选到了我们这里面最不好惹的!”
裴灵幽吧,虽然人张狂暴力又粗鲁,但她讲道理。只要好好说话,她能听进去。
邝野、守墨和陈规不用说,属于惹急眼都不会动手。
任我飞和赵星星不太好定义,动不动手,全看裴灵幽心情和脸色。
萍萍则是最难搞的。
娇小可爱的外表让她极具欺骗性,实际上因为年纪最小,听不懂什么道理和好赖话,下手也没轻没重。
十四岁,律法都管不住的年纪,一金瓜锤下去,人是死是残,全看天意。
这点守墨领教最深,他宁可挨裴灵幽十下敲脑袋,也不愿受萍萍一下小铁锤。
王斌指完萍萍,后者立刻不由分说,拖他进了内室。
得亏裴灵幽嘱咐了一句:“别弄死了,还要问话呢昂!”
一阵惨叫过后,萍萍才又拖着没能成王文武的家伙出来。
王斌脸色惨白,暴汗如雨,捂着各处剧痛伤口,再不敢犟一句嘴,老老实实将事情如实交代。
裴灵幽七人听后,颇为惊讶,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
那王斌哭道:
“我承认我卖惨赚名声,但我又没杀她!是她先对不起我的!我新婚之夜发现她不是清白身,后来发现肚里孩子也根本不是我的!这事换哪个男人不气愤,所以我才打骂她的!”
说完,王斌一脸委屈加视死如归,仿佛接下来无论再挨什么揍,他都还是这份说辞。
屈打成招没有意义,裴灵幽没有再动手。
因为王斌说的,和她们从邻居、仵作处查来的线索完全对得上。
甚至王斌之所以贿赂仵作,完全是为了自己名声考虑。
他不想让旁人知道他打媳妇儿,更不想让药铺老李知道他不能生育,莲贞却怀有身孕。
“那另外十个女子,你都怎么杀的?”裴灵幽这话问完,王斌直接崩溃大喊:
“冤枉啊!那十个女子我连见都没见过,根本不认识啊!”
裴灵幽七人陷入沉默。
如果王斌说的是真相,那他反而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受害者。
事情走向越来越奇怪了。
莲贞和兰香,两个那么努力过日子的好姑娘,莲贞怎会与人私通呢?
“不管怎么样,你打莲贞就是不对。”裴灵幽说,“她若骗你,你可以休妻,何故夜里打人,白天还对外装作相敬如宾。”
这大雍国自有一套吃人的礼教律法,律令明定夫为妻纲,丈夫有权约束妻子,只要不致重伤或死亡,不管打成什么样,谁都没权力插手管。
裴灵幽他们这些江湖人士,身在江湖籍,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受这套传统礼法约束。
江湖儿女爱恨情仇皆潇洒干脆,能过过,不能过就散。
折磨女人算什么男人?
裴灵幽气不过,忍不住又给了王斌好一顿拳脚。
一旁,守墨和陈规不停用惊讶的眼神看邝野,见他始终不阻止,两人也不好开口。
最后,王斌都被打得昏死在地上翻白眼了,邝野才慢条斯理上前善后。
他将八十个铜板放在王斌手边,明知王斌昏死听不见,却还是握住对方手,一脸同情语重心长道:
“拿着吧,别客气,去看看脑子。你还年轻,来日方长。”
还别说,邝野这么一收尾,所有人都觉得舒坦多了,再没有一星半点动用私刑审人的愧疚。
守墨和陈规有时候忍不住想,裴灵幽是面凶心煞的真魔头。
那自家掌门又是什么呢?
长剑沾药粉,边打边训人。
大概是会念阿弥陀佛,结果只杀不渡的那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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