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脸不红心不跳,神情严肃地补充道:“男孩子嘛,天生就该生得端正敦实,将来好顶天立地;妹妹则是清秀灵动,招人疼爱。这叫各有千秋,各有各的福相!要我说,这两个孩子,一个随了爹的英挺,一个随了娘的绝色,净挑着咱们两家最好的地方长!”
“噗——”
殿门处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嗤笑。
太子妃常穆英一身秋香色对襟宫装,斜倚在门扉上,手里摇着一把团扇,也不知在旁边听了多久,直到朱橚这番话说完,才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五弟这话我可得作证,有炤这虎头虎脑的模样,确实比你小时候好看多了。”
马皇后也笑着走下台阶,目光慈爱地看着两个襁褓,毫不留情地揭亲儿子的短。
“何止是好看。老五啊,你刚生下来那会,那叫一个皱巴巴,脸皮红得跟个小毛猴子似的,连哭声都跟猫崽子一样,哪有咱们有炤如今这般讨人喜欢?”
朱橚被亲娘当众揭短,顿时大声叫屈:“娘,您这话可就不公道了。我那时候是没长开,后来这风流倜傥的样貌,满金陵谁不知道?怎么能拿刚出生的模样来论英雄呢!”
听着自家夫君这番大言不惭的自夸,徐妙云那莹润的脸颊不由得泛起一丝微红,实在有些没眼看他这副厚脸皮的模样。
她悄悄在袖底扯了扯朱橚的衣角,将他那没个正形的话头轻巧截断,随后优雅地从他身侧上前一步,屈膝向马皇后和常穆英行了端端正正的全礼。
“儿媳给母后请安,见过大嫂。”
“唉!妙云!免了,快免了!”
马皇后一把托住徐妙云的手臂,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嗯,气色恢复得极好,白里透红的,看来老五这一个月倒没有偷懒,在府里将你照顾得很妥帖。”
常穆英在一旁立刻接口调侃:“母后,您是没听说,五弟在府里哪里是没偷懒,他简直是险些把两位乳娘的饭碗都给抢了。我听宁国回来说,五弟光听孩子哼唧一声,便知道是饿了还是尿了,断得比神仙算卦还要准。”
她说着,似笑非笑地看向朱橚。
“五弟,以你如今这等本事,往后若是不做这吴王了,去应天府大街上开一间育婴堂,那门槛怕是都要被满城的贵妇夫人给踏破了。”
朱橚闻言,非但不以为耻,反而顺杆往上爬。
“大嫂这话倒是提醒我了,等我哪天缺银子使了,真可以在金陵城开一间。专收京中勋贵人家的胖小子,一日收费十两纹银,概不赊账!若是想让本王亲自抱一抱,还得加钱!”
马皇后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记:“行了行了,越说越没个正形!快把孩子抱进殿里去,这秋日里的风硬,仔细吹着我的乖孙孙。”
众人簇拥着往暖阁里走。
朱橚一边迈过门槛,一边贼头贼脑地往四下里打量,脑袋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马皇后瞧在眼里,没好气道:“别看了,跟个做贼的似的。你父皇和你大哥方才还在奉天殿与中书省议事呢,还没下朝。”
朱橚闻言,心头微微一动,故意放慢了半步,凑到马皇后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娘……儿子早上遣人送进宫里、交由小厨房备着的那几样东西,您都给安排妥当了?”
马皇后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侧目看了一眼朱橚。
老太太眼底闪过一丝深意,随即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低声道:“放心吧,你办的事,娘心里有数。张顺他们天不亮就按你的方子在小厨房里折腾了,误不了正事。”
听到这话,朱橚心中大定。
刘大虎能不能彻底从那桩水鬼索命的荒唐漩涡里脱身,甚至让父皇当场收回成命,今日这顿满月宴上的“惊喜”,可是一柄绝杀的利刃。
……
进了东暖阁,马皇后才刚坐稳,便迫不及待地朝乳娘伸出了手。
“快,把豆豆给我。”
小姑娘一入怀,她先没急着逗弄,反倒低头摸了摸襁褓边沿,又握了握那只藏在里头的小手,确定指尖暖融融的,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还好,还好,没叫外头的风扑着。”
说罢,她将襁褓往怀里拢了拢,眉眼间这才漾开笑意:“来,让皇祖母好生瞧瞧,这一个月究竟长了多少。”
常穆英在旁边瞧得眼热,索性也朝周氏招了招手。
“母后抱孙女,那这个孙儿便归我了。”
她笑吟吟地将朱有炤接进怀里,才低下头,小家伙便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了过来,也不哭闹,只伸着小手在她衣襟前胡乱抓了两下。
常穆英顿时乐了,伸手轻轻刮了刮他的小鼻梁:“五弟平日里总夸豆豆乖巧,我瞧着咱们有炤也老实得很嘛。换了个人抱也不认生,安安静静的,倒像是个沉稳性子。”
徐妙云闻言看了儿子一眼,唇边不由浮起一抹笑意。
“他如今是还不会折腾人。”
她顿了顿,又朝朱橚那边瞥了一眼,语气里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揶揄:“再过两年究竟沉不沉稳,可就难说了,毕竟这性子随谁,眼下还瞧不出来呢。”
常穆英听出了话里的意思,顿时忍俊不禁。
朱橚正大大咧咧地在一旁的大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闻言立刻不乐意了:“王妃这话什么意思?本王小时候也是出了名的稳重。”
徐妙云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那眼神里的意思,却比说什么都明白。
朱橚被媳妇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索性朝常穆英怀里的有炤努了努嘴,转移话题道:“大嫂,你可别只看他现在乖,养儿子和养闺女,本来就不是一个章法。”
他翘着二郎腿,理直气壮地开始指点江山。
“闺女是天生的心头肉,那是用来宠着护着的,小子生来皮糙肉厚,那是用来抗揍的!等有炤再大上两岁,能跑能跳了,我就直接把他扔到徐家后山的演武场去,先扎三个月马步磨磨性子!”
朱橚这番“教子经”才刚说完,门外便有人重重的哼了一声。
“谁说咱孙子是拿来抗揍的?”
“大白天的,朗朗乾坤,谁敢扬言要揍咱的亲孙子?”
厚重的锦帘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
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明黄色的五爪蟠龙衮服,显然是刚散了朝会,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便直奔坤宁宫而来。
在他身后,太子朱标一身杏黄储君常服,面带温润笑意,缓步跟了进来。
朱标一进门,便戏谑地看了朱橚一眼,拱手向马皇后行礼后,笑着调侃道:“老五,你若是再这般偏心,等有炤长大懂事了,怕是每日天不亮就要去乾清宫堵着御门,寻父皇告你这个当爹的黑状了。”
朱橚脖子一缩,讪讪地站起身来见礼:“父皇,大哥。”
徐妙云也连忙起身敛衽:“儿媳见过父皇,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免礼,快坐下。”朱元璋摆了摆手,那一双在朝堂上威严赫赫的虎目,一进屋就直勾勾地黏在两个小小的襁褓上,半点威严都找不见了。
朱标在一旁解下大氅递给内侍,瞧着朱元璋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母后,您是不知道,父皇今日这朝散得,可比往常利索多了。”
“往日里碰上边关军务,父皇少不得要把兵部的人留下来细问半天,今日却反常得很。兵部尚书才展开舆图,他老人家便抬手叫人拣要紧的说,连中书省递上来的几道奏本,也只问了个处置章程,便一道接一道地批了下去。”
“满朝文武大臣面面相觑,还当是边关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情呢。”
“老大!”
朱元璋被当众揭了短,老脸微红,恼羞成怒地狠狠瞪了亲儿子一眼:“你如今也是当朝储君了,怎么话恁多?朝堂政务讲究的是雷厉风行,拖拖拉拉成何体统?咱那是体恤百官!”
暖阁内顿时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朱元璋也懒得再装什么威严帝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软榻前,两眼放光,急吼吼地搓着手:“妹子,快,快给咱抱抱孙女!”
马皇后抱着豆豆往旁边侧了侧身,白了他一眼,万分嫌弃地叮嘱道:“你轻着点!你那双手常年握刀弄枪,粗得跟锉刀似的,莫要擦着了小娃娃这般娇嫩的肌肤!”
“知道知道,咱省得!”
朱元璋嘴上答应得痛快,真等孩子递到跟前,两条胳膊反倒没了平日里的利索,只能照着马皇后的手势一点点调整姿势,直到那团软乎乎的小身子稳稳落进臂弯,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说来也怪,方才在朱橚怀里还打着哈欠的小丫头,落到这杀气滔天的开国皇帝怀里,不仅半点没哭,反而慢慢睁圆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朱元璋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一团,脸上的横肉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慈祥,连胡子都跟着一颤一颤的:“哎呦……咱的乖孙女哟!瞧瞧这小模样,长得多标致!”
老朱斜眼瞥了旁边的朱橚一眼,大声赞叹道:“比老五小时候好看不知凡几!老五刚生下来那会儿,满脸褶子,黑不溜秋的,皱巴巴得活像个小猢狲,哪有咱豆豆半分讨人喜欢!”
朱橚听得嘴角直抽,心说您夸孙女便夸孙女,何苦非把亲儿子那点陈年旧账刨出来垫脚?
得,今日自己算是被钉在“丑猴子”的耻辱柱上了。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豆豆像是听懂了祖父的夸奖一般,忽然咧开粉嫩的小嘴,“咯咯”轻笑了一声,两只小短手在襁褓里欢快地扑腾了两下。
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彩头,抱着豆豆便迫不及待地朝众人显摆起来:
“妹子!标儿!快瞧,快瞧!”
“笑了!孙女冲咱笑了!这丫头识得她皇爷爷!”
“咱就说这孩子天生带着天家的灵气,跟咱老朱最亲!”
站在旁边的朱雄英眨巴着大眼睛,十分老实地戳破道:“皇爷爷,妹妹刚才在宫门口,冲五叔也是这么笑的。”
暖阁内猛地一静。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狠狠瞪了大孙子一眼,斩钉截铁地反驳道:“胡说八道!那能一样吗?冲你五叔笑那是客套,冲咱笑,那是血脉相连的真心欢喜!”
小豆豆哪里知道自己随口一笑,便惹出了这么一场官司。
她窝在朱元璋怀里,听着头顶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个不停,没过多久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也渐渐垂了下来。
显然,比起谁才是她最亲近的人,睡上一觉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朱橚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看着朱元璋那副被孙女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立刻凑上前去,搓着双手,满脸堆起谄媚的笑容道:“父皇,您瞧瞧,豆豆多稀罕您啊!平日里在府上,连我这个当爹的都难得见她笑得这般灿烂。”
朱元璋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又想放什么屁?”
朱橚嘿嘿一笑,搓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讨要道:“父皇,您看啊,今日是两个孩子的大满月。常言道,长者赐,不可辞。豆豆这般孝顺懂事,有炤又是您的亲孙子,两个孩子头一回正经进宫拜见皇爷爷,您老人家这身份摆在这里,总不能叫他们空着手回去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朱元璋的袖口和腰间瞄:“儿臣听说内库前儿个刚进了一批西域进贡的羊脂白玉,还有几匣子南珠……我闺女手小,拿不下太多,您随便赏个十箱八箱的,权当给孩子压惊了!”
朱元璋一听,胡子顿时气得翘了起来,抬腿就想踹他:“好你个朱老五,算盘都打到咱内库里来了!张口就是十箱八箱,你当内库是咱开的银庄不成?老子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兜里连十个铜板都摸不出来!”
“重八!”马皇后柳眉一倒,冷冷喝了一声。
朱元璋那抬到半空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悻悻地哼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软软糯糯的孙女,又舍不得发作。
他没好气地瞪了朱橚一眼:“行了,收起你那点心思!赏赐的事,待会开席了少不了他们的!整日就知道打老子的秋风!”
朱标在旁边笑着打圆场:“五弟,父皇早就备好了两块上好的和田暖玉长命锁,今早特意让少府监用金丝嵌了字,你就别在这里敲竹杠了。”
马皇后看了看天色,外头正午的日头已经高悬。
她笑着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对着众人道:“行了,都别在暖阁里干耗着了。午时已到,小厨房的席面已经齐备了,今日是两个孩子的满月,不摆大宴,就咱们自家人乐呵乐呵。”
马皇后神秘地笑了笑,目光在朱橚身上轻轻掠过,意味深长道:“今日小厨房里,可是出了几道你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稀罕吃食,包管叫你们大开眼界。”
朱元璋闻言一愣,吸了吸鼻子:“稀罕吃食?妹子,你又琢磨出什么新菜式了?”
朱橚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意味深长。
他转头与徐妙云对视了一眼。
真正的重头戏——这便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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