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一个庄严而悠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地上的文字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泥土划痕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丝丝缕缕地化作黑色的雾气，从地面上升腾起来，朝着项籍的口鼻钻了进去。

    项籍的身体微微一震。

    然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蛮夷！放开我！你个蛮夷！竟然想吃了我！！」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在撒娇，哪怕是怒气冲冲的咒骂，听起来也像是在和情郎调情。

    内容翻来覆去就是「蛮夷」两个字，词汇量贫乏得可怜。

    「你知不知道两国交战不吃信使！这是规矩！规矩！」

    项籍震惊了。

    他看着地上那只炸毛的五彩鸟，确认了声音确实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

    那些「咕嘎咕嘎」的鸟叫声，在黑色雾气钻入他的口鼻之後，竟然变成了他能够直接理解的语言。

    「你会说人话了？」项籍难以置信。

    「你能看懂文字？」通灵鸽见他能听懂自己的鸟语，顿时来了底气。

    它从地上坐起来，用翅膀拍了拍胸前的泥土，扬起脑袋，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我才不会说蛮夷的话！这是圣贤之力，让你这个蛮夷能听懂本使者在说什麽！」

    「我警告你，快点放了本使者！」

    通灵鸽用翅膀指着项籍，「本使者受圣贤庇护！你若敢伤我性命，小心圣贤感应，一道惊雷劈下来，把你这蛮夷劈成焦炭！」

    圣贤？

    惊雷？

    项籍心头一跳。

    这只通灵鸽能够通过某种特殊的仪式让人类听懂自己的语言。

    如果它背後真的站着某个能够操控雷电的强大存在，那事情就复杂了。

    他沉下心神，通过面板感知通灵鸽的真实情绪。

    通灵鸽表面上趾高气扬，实际上那股恐惧的情绪顺着连接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它在虚张声势！

    项籍的心放了下来。

    底气不足，说明那个所谓的「圣贤」要麽距离很远，要麽根本不会为了一只通灵鸽大动干戈。

    「你说的圣贤是什麽？刚才那个仪式又是怎麽回事？」项籍问。

    通灵鸽明显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圣贤？」

    「蛮夷就是蛮夷，连圣贤都不知道！」

    它叹了口气。

    「行吧，本使者就大发慈悲给你这蛮夷讲讲，免得你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通灵鸽清了清嗓子。

    「我们五彩一族世代供奉的圣贤，尊号仓圣」。仓圣是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传奇生灵，据说乃是造字始祖，天下文字皆出自仓圣之手。」

    「我们这些信徒，只要写下最初的原始文字，心中朗诵原始文字。」

    「就能藉助仓圣之力，与世间一切拥有「文字」的智慧种族短暂建立沟通桥梁。」

    它骄傲地扬起头：「你这蛮夷虽然粗鄙无知，但好歹也有文字传承，所以仪式才能生效。」

    「要是一头纯粹的野兽，就算本使者写再多的字也没用。」

    造字始祖。

    仓圣。

    项籍的脑海中闪过两个字—仓颉。

    华夏传说中，创造文字的始祖就是仓颉。

    但那是神话，是几千年前的传说，怎麽可能和迷雾中的一只五彩鸽子扯上关系？

    这里到底是什麽地方？

    通灵鸽见项籍沉默不语，以为自己的话把他镇住了，胆气顿时更壮了几分。

    它用翅膀尖指着项籍：「怎麽样，怕了吧？识相的就赶紧放了本使者，本使者大人有大量，既往不咎———」

    「看来你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

    项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通灵鸽的脑袋。

    「你的圣贤救不了你，你只有一条路，乖乖听话！」

    「蛮夷！本使者是不会屈服的！」

    项籍和通灵鸽对峙的时候。

    院子另一侧的两个小家伙正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谢子豪拉了拉妹妹的袖子：「妹妹，你发现没有？项叔叔咕嘎咕嘎的，似乎在跟那只怪鸟说话。」

    谢雨桐白了他一眼：「我又不瞎。」

    她指了指趴在地上的少爷，这头巨犬回头瞥了一眼，发现不是项籍，又用爪子扒拉着菜地里的蔬菜往嘴里塞。

    「项叔叔是御兽师，会点鸟语怎麽了？」谢雨桐小脸上浮现出一副「这有什麽好大惊小怪」的表情。

    谢子豪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御兽师这个身份，是兄妹俩在见识过少爷的种种不凡之後，私下里给项籍安上的。

    能养出那麽大一条狗，能让狗变得那麽聪明，不是御兽师是什麽？

    既然是御兽师，能跟动物交流那不是基本功吗？

    谢子豪顿时释然了。

    嗯？我现在说的是鸟语？这仓圣的仪式，似乎是将两个种族的语言互相翻译」给对方————」

    两个小家伙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项籍的耳朵里。

    御兽师？也行吧，倒省得他自己编理由了。

    项籍低下头，重新将目光落在掌心中的通灵鸽身上。

    这只五彩鸟眼神却时不时往外瞟，似乎还惦记着逃跑。

    这傻鸟脑子里在想什麽，顺着面板连接项籍感知得一清二楚。

    想跑？

    项籍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通灵鸽的脑袋。

    「咕嘎一「6

    通灵鸽吃痛，缩起脖子，两只翅膀抱住脑袋，眼神可怜巴巴的。

    「乖乖听话。」项籍冷冰冰道，「要不然就是铁锅炖鸽子。」

    他转头朝院子那头喊了一声：「子豪！」

    谢子豪正蹲在菜地边上盯着少爷吃菜，听到喊声蹭地站起来：「项叔叔，咋了？」

    「让少爷别吃了，今天我们搞羊杂火锅，多摘点新鲜蔬菜，荤素搭配着一起吃。」项籍说道，「这鸽子虽然瘦了点，但好歹也是块肉，炖了给汤底提提鲜。」

    谢子豪眼睛一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通灵鸽浑身僵硬。

    它看看屋里飘出的炊烟，再看看院子里那个已经兴奋地开始摘菜的小男孩，整个鸟都不好了。

    这群蛮夷是认真的。

    他们真的会把它炖了。

    项籍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恐惧情绪已经快把通灵鸽淹没了，满意地在心里点了点头。

    「我问你几个问题。」

    项籍将通灵鸽举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位置，「回答慢了就弹脑袋，不回答就铁锅伺候。明白吗？」

    「明白咕！」通灵鸽拼命点头。

    「这里是哪里？」

    「大荒！」通灵鸽迅速回答。

    大荒？

    项籍眉头一皱。

    他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手指毫不留情地在通灵鸽脑袋上又弹了一下。

    「为什麽我们的世界会出现在这个大荒？」

    通灵鸽被弹得眼冒金星，但不敢有丝毫耽搁，叽叽喳喳地解释道：「先生说过，万物生灵都有自己的寿命，世界也不例外！」

    「世界步入死亡，或者遭遇某些特殊的变故，就会掉进大荒。」

    「然後大荒会把这个世界慢慢分解，直到一切都彻底消失！」

    「消失是什麽意思？」项籍的心猛地一沉，抓紧通灵鸽。

    「地球————我们的世界还会继续消失吗？」

    「咕？」

    通灵鸽被他突然变化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先生说过，「消失」这个词其实不太准确。」

    「换个更贴切的说法，应该叫消化」。大荒会把坠入其中的世界当成食物，一点一点地分解、吸收。你们这个世界的外围会不断收缩，边界会一点点被蚕食，直到最後什麽都不剩。」

    「就像胃在消化食物？」项籍忽然说道。

    通灵鸽愣了一下，然後用力点头：「对对对！先生也是这麽打比方的！你怎麽知道？」

    项籍的脑海中已经构筑出了一个令人室息的图景。

    大荒是一个巨大的胃。

    迷雾，就是胃酸。

    地球，正在被这个大得超乎想像的胃一点一点地消化掉。

    更关键的问题是，世界被彻底消化之後，上面的亿万生灵会怎样？

    答案显而易见。

    「这个过程是多久？」项籍迅速问。

    「多久？」

    通灵鸽给出了一个让项籍如坠冰窟的回答。

    「你们这些蛮夷好像不太爱惜自己的世界，坠入大荒的时候祂就已经死了，一个死的世界没办法庇护生活在祂身上的生灵。」

    「按照现在的分解速度来看————」

    「应该不到十年，你们的世界就会被大荒彻底消化乾净了吧。

    十年？！

    十年之後，这个星球上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项籍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通灵鸽被捏得发出一声惨叫。

    他回过神来，稍微松开了手指。

    项籍闭了一下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恐慌已经消退了大半。

    越是绝境，他的思维反而越冷静。

    他忽然想到，通灵鸽一族就生活在大荒里。

    它们在大荒中繁衍生息，甚至建立了自己的文明体系。

    供奉仓圣、修炼功法，这种种传承，不可能是一个濒临灭绝的种族能够维持的。

    「你们一族在大荒活了多久？」项籍盯着通灵鸽的眼睛。

    通灵鸽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老实回答：「我们五彩一族在大荒中传承了好多代了，具体多久我也不知道，反正很久很久。」

    项籍忽然笑了。

    「既然你们能在大荒中活下去，说明大荒并不是绝对的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