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将至,残阳如血,将偌大的校场染上了一层悲壮的暖色。
旌旗猎猎,迎风招展,上面的“汉”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将士们早已列阵完毕,甲胄鲜明,刀枪林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既兴奋又紧张的气息。新年的喜庆尚未完全铺开,便被这无形的压力所笼罩。
校场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已然就绪,那是楚王殿下与诸将饮酒观礼之所。
高台之下,便是摆放宴席的区域。
此刻,一群身影正忙忙碌碌,与周围英武的将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正是张让、赵忠等十常侍。
他们早已换下了昔日的华服,穿上了粗布杂役的衣裳,佝偻着背,低眉顺眼,正“小心翼翼”地搬运着桌椅,铺设着席子。
张让的动作看似笨拙,实则每一步都在观察着四周。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一群身着火头营服饰的士兵正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色阴沉,正是何进。
何进今日一身戎装,虽仍是火头营统领的身份,但眉宇间的戾气与不耐却丝毫未减。
他看着昔日在他面前也要卑躬屈膝的阉竖们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做着杂役,心中既有报复的快意,更有急于将他们彻底铲除的焦躁。
他已暗中布置妥当,只待寻一个“恰当”的时机,便要让这些阉贼血溅当场。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是想让殿下和将士们等你们吗?”一个火头营的小校厉声呵斥,手中的鞭子“啪”地一声抽在旁边一个宦官的腿上。
那宦官吃痛,一个踉跄,手中的食盒摔落在地,里面的杯盘碎裂一地。
“哎呀!”赵忠见状,立刻“惊慌失措”地扑过去,一边收拾碎片,一边带着哭腔道:“小的该死!小的笨手笨脚,惊扰了军爷,惊扰了军爷!”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将士听到。
何进眼中寒光一闪,机会来了!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指着赵忠的鼻子骂道:“没用的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着你们何用!”说着,抬脚便向赵忠踹去。
赵忠早有准备,看似被踹得翻滚在地,实则避开了要害,口中却“哀嚎”得更加凄惨:“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小的们已经尽力了,实在是……实在是手脚不听使唤啊!”
张让也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跪伏在地,连连叩首:“何将军息怒,何将军息怒!
我等阉人,本就愚笨,今日能为将士们效犬马之劳,已是天大的福分。
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将军海涵,千万不要动气伤了身体,误了殿下的大事啊!”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和卑微,眼神却偷偷瞟向高台的方向。
周围的将士们渐渐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何将军也太过分了吧?好歹也是昔日的中常侍,就算犯了错,也不该当众如此殴打辱骂。”
“嘘!小声点,没看见何将军那脸色吗?听说这些阉竖以前没少祸害忠良,何将军这是替天行道呢!”
“替天行道?我怎么看着像是公报私仇,借机立威啊?”
“不好说,不好说……”
何进听到周围的议论,脸色更加难看。
他没想到这些阉竖如此“不禁打”,几句话就引得旁人侧目。
他心中杀意更盛,今日定要除了他们!他正要下令将这些“办事不力”的阉竖拖下去“杖责”,却听得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之声由远及近。
“殿下驾到——!”
一声唱喏,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校场的嘈杂。
所有将士“唰”地一声立正站好,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校场入口。
何进心中一凛,动作下意识地顿住了。
张让、赵忠等人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刘御身着一袭玄色王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地走了过来。
他面容俊朗,神色平静,目光如古井般深邃,扫视过全场。卢植、刘虞等重臣紧随其后。
“臣等参见殿下!”何进率先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试图挽回些许印象。
“奴婢参见殿下!”张让、赵忠等人更是直接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刘御走到高台之下,目光在狼狈的张让、赵忠和一脸肃杀的何进之间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杯盘和周围将士们异样的眼神,语气平淡地开口问道:“何事喧哗?”
何进连忙起身,抱拳道:“回禀殿下,这些阉竖无能,笨手笨脚,筹备宴席时打碎了器皿,惊扰了军心。末将正欲加以惩戒,以儆效尤!”
“哦?”刘御的目光落在张让等人身上,“是这样吗?”
张让闻言,立刻膝行几步,来到刘御面前,以头抢地,“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殿下!冤枉啊!奴婢们……奴婢们已经拼尽全力了,只是……只是何将军他……他似乎对奴婢们心存芥蒂,百般刁难。
刚才……刚才只是一个失手,何将军便要对奴婢们施以重刑啊!殿下明鉴!奴婢们虽然是阉人,也知国法,也懂尊卑,断不敢在这校场之上,在将士们面前造次啊!求殿下开恩,饶过奴婢们这一次吧!”
他哭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那副凄惨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赵忠等人也纷纷效仿,哭天抢地,一时间,校场之上竟充斥着这群昔日权宦的哀嚎之声。
“你!你们血口喷人!”何进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张让等人,“殿下,休听这些阉贼狡辩!他们分明是故意拖延,意图扰乱宴席!”
“何将军,”张让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声音哽咽,“奴婢们已是待罪之身,岂敢有半分不敬?
只求能安安分分伺候殿下和将士们,赎清往日罪孽。您……您为何就是不肯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点明了自己的“罪臣”身份,又将何进塑造成了一个赶尽杀绝的酷吏形象。
周围的将士们看何进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是啊,这些阉竖再坏,如今也是戴罪之身,在殿下眼皮子底下,何进如此步步紧逼,确实有些过分了。
刘御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缓缓踱步,走到张让面前,停下脚步。张让心中一紧,不知这位心思深沉的殿下会如何裁决。
“张让,”刘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孤问你,宴席筹备,期限将至,你们却弄出这等差错,该当何罪?”
张让心中一沉,连忙道:“奴婢罪该万死!求殿下责罚!”
刘御又转向何进:“何将军,你身为火头营统领,负责宴席诸事,属下办事不力,你亦有督导之责。
如今在校场之上,喧哗争执,成何体统?”
何进一怔,没想到殿下会先责问自己,连忙道:“末将……末将失职,请殿下恕罪!”他心中暗道,殿下这是何意?难道真的要偏袒这些阉竖?
刘御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静:“今日乃新年,孤与将士同庆,本不欲见血光,也不欲听哭闹。”他目光扫过张让等人,“念你们初为杂役,手生脚笨,打碎器皿之事,孤就不追究了。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
“在!”旁边侍卫应道。
“将这些……杂役,拖下去,各杖二十,以惩戒其办事不力之过。
何进身为火头营统领,监管不力,亦杖二十。”刘御淡淡道,“但现在是与将士们庆贺新年,不宜见血,明天再执行惩罚。
何进先去换衣服参加宴会,你们十个好好伺候。”
“诺!”侍卫们齐声应道,上前便要将张让、赵忠等人拖下去。
张让等人闻言,脸上悲戚之色稍敛,眼中闪过一丝侥幸与复杂。
杖二十,虽皮肉受苦,但终究是保住了性命,而且是“明天再执行”,这期间,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们不敢有丝毫耽搁,连连叩首:“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何进却是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划,本欲一举铲除这些心腹大患,最后竟然落得个与阉竖同罪,各杖二十的下场!
这杖二十,打在他何进身上,无异于奇耻大辱!
他看向刘御,眼神中充满了不解、愤怒,甚至还有一丝委屈。
“殿下!”何进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末将……末将是为了……”
“嗯?”刘御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何进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读懂了那眼神中的含义:服从,或者,有更重的惩罚。
何进深吸一口气,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最终还是低下了高傲的头颅,沉声道:“末将……遵旨。”
他知道,在这位年轻的殿下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来更深的猜忌。
今日之事,他算是栽了。
但这笔账,他暗暗记在了心里,不仅记在张让等阉竖身上,也隐隐记在了这位看似平静,实则手腕莫测的殿下身上。
“去吧。”刘御挥了挥手,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何进再无二话,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几分狼狈与不甘。
火头营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也不敢多言,纷纷散去,只留下几个侍卫“看押”着张让等人。
张让等人此刻也不敢再哭闹,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等待着侍卫的处置。
只是那低垂的头颅下,眼神却在飞快地转动,揣摩着刘御的心思。
这位殿下,看似宽宏大量,赦免了他们的死罪,却又各打五十大板,连何进也一同惩处,这究竟是何用意?是敲打何进,还是……另有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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