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回到火头营后,那股在议事厅被点燃的戾气与野心,如同被添了柴的烈火,在胸中熊熊燃烧。
他一脚踹开那简陋的营帐门,帐内几名负责烧火、挑水的小兵正围坐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到何进如此气势汹汹地进来,吓得一激灵,纷纷噤声,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烟味和一股淡淡的米香,这在往日让他倍感屈辱的气息,此刻却仿佛成了他即将上演的“猎杀”行动的背景板。
他目光如电,扫过帐内,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凳上。
他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坐下,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即将发号施令的威严。
“都给我滚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何进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兵们如蒙大赦,慌忙不迭地退了出去,帐内顿时只剩下何进一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激荡的心情,但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张让、赵忠等宦官平日里那副谄媚又阴狠的嘴脸,以及他们一次次破坏自己计划、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的场景。仇恨的火焰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理智的堤坝冲垮。
“十五天……”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张让、赵忠……你们这些阉竖,多年的恩怨,也该做个了断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刘御给他的一个机会,更是一场赌博。
赢了,他便能除去心腹大患,重振大将军的声威,甚至能借此机会彻底掌控京畿兵权;输了,他不仅会失去大将军的位置,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刘御那看似平静的眼神背后,隐藏着何等深沉的算计,他并非全然不知。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也不想退。
“来人!”何进再次扬声喊道。
帐外一名亲随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将军,有何吩咐?”这亲随是何进从洛阳带出来的,算是他的心腹。
“去,把吴匡给我叫来!”何进命令道。吴匡是他的部将,一向勇猛,也对宦官深恶痛绝。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将领快步走了进来,见到何进,抱拳行礼:“末将吴匡,参见将军!”
他看到何进虽然依旧穿着那身粗布兵服,但眉宇间的颓丧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锋芒,心中不禁暗自诧异。
“德谋,”何进直呼其字,语气凝重,“坐。”
吴匡依言坐下,目光中带着询问。
何进压低声音,眼神却如同鹰隼般盯着吴匡:“德谋,我问你,你恨不恨那些阉竖?”
吴匡闻言,眼中瞬间燃起怒火,猛地一拍大腿:“将军!末将岂会不恨!那些阉狗,仗着陛下宠信,祸乱朝纲,残害忠良!末将早就想将他们碎尸万段了!”
何进满意地点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反应。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蛊惑和决绝:“好!现在,机会来了!楚王殿下有令,给我十五天时间,让我自行处置十常侍!”
“什么?!”吴匡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殿下……殿下真的允许将军……”
“千真万确!”何进斩钉截铁地说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殿下说了,十五天内,军营便是法场!我要杀他们,他不拦着!”
吴匡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巨大的惊喜和激动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看着何进,确认将军并非戏言,随即猛地起身,单膝跪地:“将军!若真有此事,末将愿效犬马之劳!愿为将军斩下张让等阉竖的头颅,以谢天下!”
何进扶起吴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笑意:“好!有你这句话,大事可成!不过,此事非同小可,十常侍虽然被剥夺了权柄,困于此地,但他们党羽众多,且为人狡诈,我们必须周密计划,一击必中,绝不能给他们任何反扑的机会,更不能让他们牵连无辜,授人以柄!”他想起了刘御最后的警告,语气也变得谨慎起来。
“将军英明!”吴匡沉声道,“不知将军有何计划?”
何进在帐内踱了几步,眉头紧锁,开始思索起来。
他知道,十常侍如今虽然身处军营,行动受限,但毕竟是久历宫廷斗争的老手,绝不会坐以待毙。
硬闯肯定不行,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发混乱,违背刘御的命令。
“十常侍现在被安置在哪个营区?守卫如何?”何进问道。
“回将军,他们被安置在西大营一处废弃的粮草仓库附近,那里相对偏僻。
守卫是由殿下亲卫营的人负责,人数不多,但都是精锐,且纪律严明,不易接近。”吴匡答道。
何进点了点头:“亲卫营……那是刘御的人,动他们不得。硬抢不行,只能智取。”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们现在虽然失势,但毕竟曾是权倾朝野的人物,必定不甘寂寞,也必定担心自己的安危。我们或许可以……”
他凑近吴匡,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吴匡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脸上的神色也变得越来越兴奋,最后一拍大腿:“将军妙计!如此一来,定能让他们自投罗网!”
“嘘……”何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变得幽深,“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切勿声张。
你即刻去暗中联络几个信得过的弟兄,都是与阉竖有血海深仇的,让他们做好准备。
记住,一切小心行事,听我号令!”
“末将领命!”吴匡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抱拳而去。
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何进走到帐门口,撩开帘子一角,望着外面肃杀的军营,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西大营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张让,赵忠……你们的死期,到了!”
另一边的张让、赵忠另一边的张让、赵忠等人,被安置在西大营那处废弃的粮草仓库旁,名为看管,实则软禁。
这昔日在皇宫中呼风唤雨、权倾朝野的“十常侍”,如今却如同丧家之犬,挤在几间破败的营帐里,往日的骄横跋扈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惶恐与不安。
仓库周围,楚王刘御的亲卫营士兵荷枪实弹,戒备森严,那冰冷的甲胄和锐利的眼神,如同无形的枷锁,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营帐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混杂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与他们曾经居住的雕梁画栋、香气氤氲的宫殿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张让,这位曾经最受灵帝宠信的大宦官,此刻正枯坐在一张硬板床上,脸上沟壑纵横,往日的精明与谄媚被深深的忧虑所取代。
他手中捻着一串油光锃亮的佛珠,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平静心绪。
赵忠则在狭小的空间里焦躁地踱来踱去,像一头被困的野兽,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咒骂。
“都怪何进那厮!若非他得罪刘御,我等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赵忠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宦官,是十常侍中的蹇硕,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事已至此,说这些又有何用?当务之急,是如何向殿下求情,保全我等性命才是。”
“求情?”赵忠冷笑一声,眼中充满了绝望,“那位楚王殿下,看似年轻,实则心思深沉,
手段狠辣。你我把持朝政多年,与他素无交情,甚至……甚至还曾阻挠过他一些事,他岂会轻易放过我们?”
张让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不然。赵常侍,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殿下虽将我等软禁于此,但并未立刻处置,这便是一线生机。
他初掌大权,根基未稳,未必敢一下子就将我等尽数除去,以免引起朝野震动,尤其是军中,尚有不少曾受我等恩惠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何进那屠夫,虽暂时得势,但此人有勇无谋,刚愎自用。
殿下将他也调入这火头营,名为历练,实则……恐怕也是对他心存忌惮,想让他远离中枢。
我等与何进势同水火,殿下未必没有坐山观虎斗之意。”
“张公的意思是……”蹇硕眼中露出一丝希冀。
“我们必须想办法,让殿下知道,留着我等,对他是有用的。”张让的声音压得极低,“至少,可以用来牵制何进。
何进恨我等入骨,若他知道殿下并未决意杀我等,定会狗急跳墙,做出不理智之事。
到那时,殿下或许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余几人都是久历宫廷的老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时间,帐内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绝望中透出了一丝病态的希望。
“可是,”一名年轻些的宦官怯生生地开口,“殿下看管如此严密,我们如何能传递消息出去?又如何能让何进知道……”
张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总会有办法的。这军营之中,并非铁板一块。
只要有利益,就会有缝隙。
至于何进……他那性子,不用我们去刻意告知,只要我们稍微‘活’得久一点,他自然会按捺不住。
他现在一定恨得我们牙痒痒,巴不得立刻将我们碎尸万段!”
赵忠也冷静了下来,阴恻恻地补充道:“张公所言极是。
何进那厮,此刻定然在火头营里如坐针毡,想方设法要置我等于死地。我们只需……只需稍稍示弱,让他觉得有机可乘,他那鲁莽的性子,必定会主动跳出来!
到时候,我们再将此事捅到殿下那里,说何进目无军纪,私自动手,殿下或许会为了维护军法,而暂时饶过我等,甚至……处置何进!”
这个想法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让这些濒临绝境的宦官们重新燃起了求生的欲望。
他们开始低声密谋起来,讨论着如何利用这最后的机会,如何在刀尖上跳舞,从虎狼环伺的境地中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此刻他们所赖以寄望的“一线生机”,恰恰是刘御精心布下的诱饵。
他们更不会知道,那位他们眼中“有勇无谋”的何进,已经得到了他们这位“心思深沉”的殿下的默许,正磨刀霍霍,准备给他们上演一场猝不及防的“猎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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