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临目光描摹这柄重铸后的重剑。

    它的剑身长达一米三左右，昔日断裂的缺口浑然一体，看不出半分瑕疵，通体泛着温润的金光。

    剑柄雕着六芒太阳纹，刃口泛着冷冽寒光，沉甸甸的，像是载着一个古老世界的意志。

    站在钟临身边的赫连铮凝望着这柄重剑，眸光微怔。

    她重获新生的老朋友……虽然轮廓还能看出几分原来的样子，但无论是材质还是细节，都已经全然不同。

    它变得比之前更加厚重肃穆，也更加璀璨光辉。

    如果说之前的破晓只是继承了她的衣钵，那么现在，赫连铮想，破晓已经找到了一柄真正的、独属于她的剑。

    钟临掌心稳稳握着重铸完成的重剑，剑身上密密麻麻的铭文微微发烫，像是无数沉眠的脉搏，正随着她的心跳一同苏醒。

    旧世骑士将长剑高高举过头顶。

    剑指苍穹的刹那，大海深处骤然传来连片的嗡鸣。

    先是一声，两声，很快便成百上千，汇聚成滚滚的闷雷，顺着海水传上来。

    黑沉沉的海面下，一点又一点金色的光刺破幽暗，一副副锈蚀斑驳的铠甲从沉眠了数十年的海底缓缓升起。

    表面的铁锈像潮水般褪去，剥落的锈屑散在海水中，漾开细碎的红雾。

    银灰色的甲胄重新亮起荣光，肩甲、胸甲、护臂、战靴……

    无数部件在半空中聚拢、拼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以海天为熔炉，重铸一尊战神。

    近岸的船队上，所有铁血船员都无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又惊又畏地抬起头颅，看着这些早已失主的铠甲……

    重新凝聚成一个巨人的轮廓。

    韩旗握着军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那双冷灰色的眸子中，也闪过了罕见的震撼。

    可以说，这场战斗发展到现在，已经完全超过了她的预期。

    最终，所有甲胄归位。

    一尊身高上百米的巨型骑士，静静矗立在海面之上。

    全身鎏金铠甲熠熠生辉，每一片盔甲上都铭刻着细密的纹路，那是骑士们生前刻下的荣誉徽记。

    下一瞬，巨型骑士幽深的面甲之下骤然燃起两团金色的火焰，如同天神璀璨的双目，穿透了海雾与昏暗。

    “这……这是……！！”

    无数船员下意识地后退了数步，巨型骑士的影子近乎覆盖了一半的海岸。

    而辉冕最后仅剩的几位老人，无不步履蹒跚地、踉跄着走到海岸边上，泪流满面。

    他们紧紧拉住自己孩子的手，沙哑地喊道：

    “孩子，快看，记住……一定要记住你此刻看到的一切！”

    “这……才是辉冕真正的模样！”

    瀚海之上，金色的火焰从钟临掌中的剑柄燃起，向上缠绕升腾。

    立于巨型骑士之前的钟临高喊：

    “从旧世中归来的骑士们……”

    “拔剑！！！”

    “嗡——”

    高空中，由无数沉海铠甲凝聚而成的巨人伸手向前，虚空一握，半空中长达百米的巨剑虚影骤现！

    这柄巨剑的剑身太长，随着骑士追随钟临的动作，同步举剑，半截剑身与剑尖都直直刺入厚重的云层里。

    剑尖隐在乌云深处，船上的人仰断了脖子，也望不到它的全貌。

    此刻，昏寂环绕整座城市的身躯，在巨型骑士面前，似乎也变得不再夸张。

    钟临凌空立在巨型骑士的眉心前，金色铠甲与身后的巨人交相辉映。

    她望着那头盘踞深海的衔尾之蛇，轻轻地说道：

    “韩……寂。”

    “你已经坚持得足够久了，你……应该休息了。”

    钟临想让镇海祭司的故事止步于此。

    止步于韩霁还清醒地为海廷人阻拦海兽的一刻，止步于她还能贯彻自身初心的时候。

    而不是作为人人恐惧的灾厄昏寂，不是作为失控的深海魔鬼，在无尽的轮回里反复吞噬自己，最终磨灭所有神智。

    镇海者……将永远是镇海者，屠龙者，永不化身恶龙。

    钟临注视着那双猩红的蛇瞳，心想：

    韩霁，这一剑，为你而挥，为辉冕而挥，为所有即将以悔恨、无力和遗憾为终局的故事而挥。

    旧世骑士目露决然，手腕沉下，圣剑破开海风，在空中划出金色的弧光，如同满月。

    “轰——”

    巨型骑士双眼的金色火焰骤然暴涨，所有甲片同时发出共鸣的嗡鸣。

    在她身后，百米巨剑同步挥下。

    巨剑剑锋所过之处，厚重如铅的乌云被生生劈成两半。

    缝隙之中，盛大的阳光倾泻而下，如同喷薄的金色瀑布，轰然砸落在海面之上！

    光浪所及，漆黑的死海褪去暗沉，翻涌着金波。

    这一刻，如同破晓。

    海岸线上，无数海廷人怔怔地抬头，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年迈的辉冕老人扶着城墙，甚至有人直直跪了下去，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往外涌。

    而他们的后代一眨不眨地仰望着苍穹，喃喃道：

    “原来……这才是太阳……”

    这才是他们活了半辈子，都只在长辈的口中听说过的太阳！

    巨蛇猩红的竖瞳里，倒映着漫天火烧般的天光。

    六十年前辉冕战败时，韩霁不过还是个四岁的孩子，并没有参与到降临的过程中。

    也因此，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辉冕真正的力量。

    昏寂的眼神里没有濒死的恐惧，没有疯狂的怒意，只有一种“终于看到这一幕”的释然，甚至还有，一丝类似解脱的笑意。

    钟临的心中泛起波澜，她突然想到：

    从最开始，从她被逼入绝境，到发动【记忆偷师】，再到她踏入赫连铮的遗憾场景……

    这一切，真的只是机缘巧合吗？

    还是说，从21年前那个预知梦开始，韩霁就已经在等待这一切？

    这场凶险的战斗中，韩霁杀招频出，几度将自己逼入绝境。

    这究竟是因为韩霁神志不清，还是因为……

    这些波折都是镇海祭司在预知梦中看见的发展，是一种早已既定的未来。只有完全复刻梦境中的一切凶险，才能将故事引导向此刻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