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璟也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
他手腕一翻,剑势反倒比方才更密。
收势时,足尖在空中一点,人便落到了沈惊雀跟前,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雀儿,你再这么盯着我瞧,我可要当你别有所图了。”
沈惊雀这才回神,耳根先烧了起来。
“谁……谁对你别有所图了,练剑就练剑,搞那么多花样做什么。”
她摸着鼻子,心虚的嘀咕:“分明是瞧见我来了,故意卖弄。”
“嗯,被你看穿了。”容璟答得干脆,笑意坦荡。“是我别有所图,故意耍给你看的,好看么?”
沈惊雀被噎得半晌没吭声。
这人的脸皮,怕是拿城墙砖砌的。
她索性抬手捂住他的嘴,“不许说了!”
掌心底下,呼吸一下一下扑上来。
温热,还带着些许潮湿,烫得她从掌心发痒。
捂也不是,松也不是。
容璟垂眼瞧她红透的耳尖,低笑了一声,见好就收地往后让了半步。
“好,不说了,小雀儿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沈惊雀把手背到身后,在裙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就……过两日,我和缨缨要去琼林苑玩,贺兰青也去,你……”
她咬了咬唇,侧过头不去看他。
“我就是瞧你成天闷在宫里,怪可怜的,问你去不去,你要是不乐意,那就……”
“乐意。”
容璟没等她说完,立刻答应:“我想去,雀儿。”
沈惊雀心头涌起隐秘的雀跃,嘴角不听使唤地翘了一下。
她赶紧转过身去。
“那……那就说定了,两日后我来漱玉阁接你,不许睡懒觉。”
“好。”
她嗯了一声,拎起裙摆往外走。
走着走着,步子便跳了起来,发间的珠钗碰得叮当响。
容璟立在落槐里,眼神温柔得要溢出水来。
……
两日后,琼林苑。
这是前朝耗费巨资修筑的皇家园子。
东边一片水榭临着曲池,亭台四面都用湘竹帘子半掩着。
西边是开阔的草场,马厩里早备好了几匹性子温顺的母马。
沈惊雀此行不仅约了徐挽缨和贺兰青,还顺道把萧景姝也一并拐了出来。
一头青茬的天九抱着刀守在水榭外头,方才被沈惊雀上手揉了好几把,到这会儿还红着脸,死活不肯进来一起坐。
徐挽缨嗑着瓜子,瞥了眼对面的沈惊雀,忍不住调侃。
“雀儿,就这么会儿功夫你往门口瞧五回了……脖子都快抻成大白鹅了,门口有金子不成?”
正捧杏脯吃得欢快的萧景姝闻言也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珠子在沈惊雀身上转了一圈,一脸狭促。
“门口哪有什么金子,分明是有人把魂儿落在漱玉阁,这会儿正眼巴巴等着人给她送过来呢。”
沈惊雀心虚地收回视线,捧起茶盏,嘴硬地咕哝了一句。
“你们俩少在那里一唱一和,我不过是瞧着外头那株睡莲开得好罢了。”
徐挽缨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凑过去。
“行行行,你看睡莲,你那睡莲怎么没跟你一道来?”
“谁知道他。”
沈惊雀轻轻拨弄着茶沫,语气微嗔。
“临出宫门的时候说要去取个东西,叫我们先走,这会儿都过了大半个时辰,连个人影都没有。”
“取东西?什么宝贝要取这么久。”萧景姝好奇问。
“我哪知道,他那张嘴,你不问他偏要说,你问了他又跟你打哑谜。”
她嘴上嫌着,眼睛却又往门口溜了一下。
贺兰青坐在下首安静地听着几人说笑,提着紫砂壶给三人续茶,神色平淡如水。
唯有垂眸时,眸底掠过一点黯然。
“两位殿下,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家父托人从东州捎来的,你尝尝。”
“到了外头还叫什么殿下,谢谢青青。”
沈惊雀浅浅尝了一口,清冽甘醇的茶香在舌尖散开,她眉眼舒展开来。
萧景姝也捧着杯子小口啜饮,乖巧地跟着道了声谢。
唯有徐挽缨端起自己那杯牛饮了一大口,撇嘴道:“贺兰青,怎的不见你特意叫我尝尝?”
贺兰青耳根微热,无奈地轻叹了一声,转手又给她的空杯蓄满了茶水。
“你方才嗑了半碟瓜子,不用我特意关照,你自己不也喝得底朝天了么,壶里还有,你也多喝些润润嗓子。”
徐挽缨哼了一声,这才满意了。
几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回廊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容璟一身松烟绿的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手里折扇半开,就这么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日头照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风流。
水榭外头几个洒扫的小宫女见到他,瞬间红了脸,连扫帚都差点拿不稳。
徐挽缨凑到沈惊雀耳边。
“你瞧瞧,生怕旁人瞧不见他,骚包。”
沈惊雀盯着那身衣裳看了好一会儿,深以为然地点头。
“嗯,确实骚包。”
语气里却带着欣赏的意味。
说话间,容璟迈进水榭,自然而然地在沈惊雀身侧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背后说我什么呢?”
“夸你好看呢!”
徐挽缨眼珠子一转,脸不红心不跳地抢答。
萧景姝立刻把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笑眯眯地附和。
“对对对,缨缨说得一点没错,我们正说容公子这一身跟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似的,看得雀儿眼睛都忘了眨呢。”
突然被点到名的沈惊雀倏然抬头:“啊?”
容璟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沈惊雀,笑得满面春风。
“多谢两位姑娘的盛赞,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他手中折扇一合,往西边草场点了点。
“难得出来一趟,光坐着喝茶多没趣,我把承影,还有你取名那匹……体育生都带来了,雀儿要不要去骑一骑?”
“去去去!”
徐挽缨头一个蹦起来,摩拳擦掌,“我早就想骑你那匹大黑马了!”
萧景姝虽被那古怪的马名逗得扑哧一笑,跃跃欲试地站起身来整理裙摆。
“走,我也去,好久没骑马了,骨头都僵了!”
沈惊雀也来了兴致,提着裙子跟上去。
三个姑娘说说笑笑地走在前头。
贺兰青把茶具一样样收拢,落在最后。
经过容璟身边时,他脚下停步,低低叹了口气。
容璟侧过脸看他,“贺兰公子可是有话要同我讲?”
贺兰青望着前头沈惊雀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容公子,你日后,可是要回燕国的?”
容璟幽幽晃着手里的折扇,没有立刻回答。
贺兰青也不追问,自顾自往下说。
“当初你给我的忠告,我铭记在心,一直想同你道声谢。”
容璟面色云淡风轻:“贺兰公子言重了。”
“如今我但今日也有一言,希望你能听进去。”
“哦?”容璟颇有兴趣的挑眉,“贺兰公子请讲。”
贺兰青温润的眉眼间透出几分认真:“雀儿很在乎她的家人。若是让她离开大雍,与至亲分离,她一定会痛苦难过。”
“若是你日后注定要回燕国,便不要招惹她,以免将来天各一方,徒增伤怀。”
说罢,他朝容璟端端正正一揖,转身快步追了上去。
水榭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动湘竹帘子轻轻作响。
容璟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前方的少女。
暖金色的日光洒在她的发丝上,泛起一层毛茸茸的柔光,她正仰脸同徐挽缨比划着什么,眉梢眼角俱是明媚的喜悦。
他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头的心脏微微泛着酸,苦涩涌上喉头。
他迎着风,喃喃自语。
“若是可以……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不希望看着她伤心。”
沈惊雀走出十几步,发觉身侧空落落的,下意识停住脚回头望去。
只见容璟孤身立在回廊的阴影里,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单薄寂寥。
沈惊雀心口莫名揪了一下,抬起手朝他用力挥了挥。
“容璟,发什么呆呢,快来呀!”
容璟眸底的阴翳顷刻散尽,唇角漾开一抹灿然笑意,提步追了上来。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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