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分析得有道理，但不绝对。”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发表着自己的看法时，齐修突然开口：“从尸首腐坏到变成白骨，确实需要一段时间，但也用不了太久。

    如果气温低的话，也许需要一年半载。而天气炎热，只需要三个月！

    我的意思是，他们大概率是天灾后才遇害的。”

    “天灾后？”

    刘青山想了想，摇头道：“我倒不这么认为！

    你们看，从咱们家乡发生洪涝，咱们一路往南，再到现在，已经过去半年多了。

    而这半年，虽说刚好是秋季和冬季，气温极低，能对得上修哥说的尸首骨化时间，但这里距离咱们家乡，可是有五六百里的路程咧！

    总不能咱们那边发生天灾的时候，他们这边也发生了天灾吧？那未免太巧了。”

    “等等。”

    有一个大娘听得头疼，忙插话道：“大晚上的，咱们为啥要讨论这个哟？怪瘆人的。

    再说了，他们是天灾前遇害，还是天灾后遇害，跟咱们有啥关系嘛！

    咱们已经帮他们入土为安了，也算做了一件好事。还不如早点歇息，养足精神明天好赶路咧！”

    “不，没有这么简单。”

    老田听了那位大娘的话，摇了摇头：“如果隔壁的人是在天灾前遇害，却没人替他们处理后事，那就说明我们当下所在的这个地方的官府，早已经停摆。

    你们想想，天灾之前官府就不干事了，这意味着啥？意味着咱们大周风雨飘摇，咱们这些老百姓啊，日子会越来越难！”

    说到这，老田重重叹息了一声，才又缓缓道：“若是天灾后遇害……”

    “那当如何？”

    有人急性子，忙开口询问。

    “秋冬季节的尸首，按理说不该那么快骨化的。”

    老田看向询问他的人，无比认真道：“就算他们这边跟咱们家乡同时发生了天灾，人心动荡，但你们别忘了，这半年中，起码有一半的时间，大地都是白茫茫一片，甚至还形成了雪灾。

    在这种情况下，尸首从腐烂到完全变成白骨，咋说也得八九个月到一年吧？可现在才过去多久？

    天灾后遇害，尸首却以不正常的速度变成白骨，那只能说明……”

    “说明尸首根本不是正常骨化。”

    秦阿公见老田吐字缓慢，便接过老田的话。

    可他说得实在含蓄，大部分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董家阿婆问：“啥叫不是正常骨化？”

    “人为的。”

    这回，轮到张阿公开口了：“你们只是大致看了那些白骨，没有仔细观察过。我和老秦帮忙收殓，看得仔细。

    有好些白骨，都是被人砍断的！”

    “啥？”

    “砍……砍断的？”

    “这是啥意思？”

    “我和老秦通过观察那些白骨，再结合房子里墙上的血迹，还有被丢弃在一旁的铁锅，得出了一个猜测。

    咱们大周的灾情，已经严重到了有人不当人，靠食用同类来求生的地步了。”

    “啊，这……”

    “哎哟，咋能这样干啊？这跟野兽有啥区别？”

    “自古以来，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事，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沉默许久的齐修再度开口：“人到了绝境，最难守住人伦道德。

    连自己的孩子都能交换给别人煮来吃，死人的骨头都能劈开用来烧火，还有什么事是那些人做不出来的？”

    “是啊！”

    关于这一点，唐阿婆最有发言权。

    她听完齐修的话，又忍不住想起自己那不孝的儿孙：“想当初咱们才刚开始逃荒没几个月，我辛苦拉扯大的儿孙就能抛下我，把所有的粮食都带走，根本不顾我的死活。

    我就知道，有些人啊，他们就不配当人，他们没有心！”

    其实，唐阿婆不是怕死。

    到了紧要关头，别说放弃粮食了，只要能让孩子们活下去，让她把自己的肉割了给孩子们吃，她也是愿意的。

    她只是不能接受，孩子们一声不吭就抛下她！

    这让她觉得，她过往几十年的付出，她对孩子们的爱，全都成了一场笑话。

    “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

    齐修见唐阿婆又想起了往事，便继续方才的话题，也好给唐阿婆转移一下注意力。

    “近几年，咱们大周天灾频发，他们这里说不定比咱们那边更早有了天灾。

    往好一点想，他们只是被路过的流民抢了粮食，发生冲突时不慎被砍断了骨头，也许并没有被别人食用。

    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了一点！大周灾荒至极，官府已经毫无救济能力！”

    “难啊。”

    秦阿公听言，不住摇头：“这一路过来，都没有看到一个流民，定是因为咱们被困在山坳里太久，该逃的流民早就逃了！

    世道乱成这德性，咱们家乡是回不去的，往南边走，还不知得走到何时，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地。

    但要说在此处苟且偷生，亦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唉！”

    刘家婶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说起来，这遇到流民了，怕起冲突，没遇到流民，也不是啥好事。”

    “谁说不是呢？”

    程家阿婆符合道：“这边越空，说明往南边逃的人越多。咱们已经被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即便真找到了适合落脚的地方，恐怕也没有咱们的位置咯。”

    “那也得找到那个地方再说！”

    张阿公闷闷开口：“眼下，除了往南边走，咱们别无选择。

    回北边，是死。留在这，迟早也得死。还不如赌一把，继续往前走！”

    说罢，他又道：“虽说眼下世道不行，咱们也很难往好的方向想，但这大半个月的所见，至少给了咱们一个警示。

    咱们通过这个警示，应当知道，以后的路，得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这一夜，因为隔壁那几具白骨，一行人对当下的局势，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也正因为了解得深了，他们的心态，难免有几分消极。

    可再消极又能如何？

    睡一觉。

    待第二天太阳升起，他们还得继续赶路。

    总不能真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