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雨说下就下,不带一点商量。
楼明之从出租车里钻出来时,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他在巷口站定,把风衣领子竖起来,雨水顺着领口往里钻,凉得像有蛇贴着脊梁爬。巷子深处黑黢黢的,只有两三盏要死不活的路灯,在雨里晕成几团昏黄。
“就是这儿?”谢依兰从另一侧车门下来,撑开一把青灰色的伞,走到他身边。她动作利落,脚尖在地上一点,轻飘飘避开了几处积水,鞋面几乎没沾上泥。
“嗯。”楼明之应了一声,从内袋里摸出手机,调出那张匿名发来的照片。照片拍的是巷尾那扇旧铁门,铁门半掩,门缝里漏出一线光。门牌号被雨水淋得模糊,但旁边墙上的青苔纹路,和眼前的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里仿佛有双眼睛,正隔着雨幕注视他们。
“走吧。”他把手机收好,先一步踏入雨中。
这条巷子叫廖家巷,老城区改造时漏下的边角料。两边的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墙体斑驳,窗口黑洞洞的。有几户还亮着灯,但光线极弱,像垂死之人勉强睁着的眼。风穿过巷子,把雨丝吹成一片斜织的网,带着股陈旧而潮湿的霉味。
谢依兰走在他右侧,伞面微微倾向他,自己右肩很快湿了一片。楼明之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别废话,看路。”她说。
走了约莫三分多钟,他们到了那扇铁门前。门确实半掩着,门轴锈得厉害,推一下便发出刺耳的**。楼明之侧身闪进去,谢依兰紧随其后,收了伞,在门边轻轻抖了抖水。
门后是个逼仄的天井,地上铺着碎青砖,缝隙里长满野草。天井中央有棵老石榴树,叶子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几颗干裂的果子还挂在枝头,像枯瘦的拳头。正屋的门紧闭着,窗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但屋内有光,很暗,像蜡烛又像煤油灯。
楼明之的职业习惯让他迅速扫了一遍环境:天井没有明显打斗痕迹,地面上的水迹分布均匀,没有拖拽或滴落的血迹。但空气中浮着一股极淡的香,不是雨水的腥,也不是草木的涩,是烧过纸钱后残留的那种焦香。
“有味道。”谢依兰也闻到了。她抽了抽鼻子,眉头轻皱,“混合香,柏木加檀香,还有一点……晒干的艾草。”
“烧纸?”楼明之问。
“不一定,也可能是某种仪式用的香。”谢依兰走到屋门口,低头看了看门把手。那铜质把手上没有灰,却有半枚极淡的血痕,位置很低,像有人用手抓过门把,又被人从后面拽开。
楼明之也看见了。他蹲下来,用手机的微光照了照。那血痕已经干涸,呈暗褐色,边缘不太规则。他掏出随身带的便携棉签,在上面轻轻刮了一点,装进透明的小管里。
“小心,别碰。”他提醒谢依兰。
谢依兰已经退开一步,正用手机对着门板拍照。这个女人的临场反应总让他意外,不慌不忙,甚至带着点学术研究般的冷静。
门缓缓推开。屋里的光果然来自两盏油灯,一盏在八仙桌上,一盏在墙角的神龛前。神龛里供着个蒙尘的木牌,牌上无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剑痕,从左上方斜劈而下,把木牌几乎劈成了两半。
楼明之的目光一紧。那道剑痕他认得——斜切角度、起落势、收势的顿点,与他当年在恩师遇害现场看到的一模一样。
“碎星式。”谢依兰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青霜门的独门剑法。伤口外窄内宽,创面呈星芒状,是内劲未散时兵刃抖动留下的。”
楼明之没接话,缓缓走到神龛前。那木牌被剑痕劈开的地方,边缘已经有些朽烂,但剑痕内部的木色却相对新鲜,像是不久前才被人砍下。有人找到了这里,特意留下这道剑痕。是警告,还是指向?
“你在找什么?”谢依兰问。
“床头。”楼明之已经摸到了侧间的门边。他用袖子垫着手推开门,里面更暗,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街光。靠墙放着一张旧木床,床铺凌乱,被褥半拖在地上。他蹲下去,用手机光扫了一遍床底。
一个铁皮盒子静静躺在那里,上面没有灰,像是被人从某个地方取出来,又放到了这里。
楼明之把盒子勾出来,放到堂屋的八仙桌上。谢依兰走过来,两人对视一眼。他戴上薄手套,打开盒盖。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对折的宣纸,和一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
楼明之盯着那块令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那令牌正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背面却被人磨平过,重新刻了一个极小的字——楼。
“你的?”谢依兰轻声问。
他没回答,伸手拿起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比普通铜器更沉几分。他用指腹擦过背面那个“楼”字,刻痕不深,却极有力,像是用锥子一笔一划凿出来的。这是他恩师楼振声的遗物。当年他被打上“害死恩师”的罪名,这块令牌也在混乱中不见了。他找了五年。
现在它出现了,躺在一个陌生巷子的旧床底下,像有人专门等着他来认领。
“看那张纸。”谢依兰提醒。
楼明之放下令牌,拿起那张对折的宣纸,小心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暗红,带着陈旧的腥气:血未凉,剑未忘,七月十五,青霜门下。
他反复看了几遍,眉头越锁越紧。七月十五,中元节。青霜门下,指的是当年青霜门的旧址,还是如今被改建成茶庄的那条街?字迹歪斜,收笔处有几个不自然的顿点,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这纸是陈年的手工宣,至少存了二十年以上。”谢依兰凑近看了看,又用指尖在纸角轻轻捻了捻,“而且被人用艾草熏过,防虫。你闻,有淡淡的药香。”
楼明之“嗯”了一声,把宣纸重新折好,放回铁盒。他忽然问:“谢依兰,你小时候听你师叔提过楼振声吗?”
谢依兰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我师叔离开谢家很早,很多事她没说过。不过……”她顿了一下,像在斟酌词句,“我在整理青霜门旧档时,见过楼振声的名字。他曾是青霜门外门弟子,后来还了俗,去做了刑警。”
“还俗?”楼明之皱眉,“他不是和尚。”
“青霜门在建国前有过一脉‘苦行弟子’,不剃度,但守清规。楼振声是那一脉的。”谢依兰说着,目光落在神龛里那被剑劈过的木牌上,“这牌位也是苦行一脉的样式,无字,取‘无名无相’之意。”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他从未听恩师提过青霜门,更不知道什么苦行弟子。在他的记忆里,楼振声是个极普通的刑警,烟抽得凶,酒喝得少,教他破案时总说“看细节,别信嘴”。如今这些记忆像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涌进来许多他从未想过的暗流。
“有人知道我们会找到这儿。”楼明之把铁盒重新盖好,走到窗边,侧身往外看。雨势更大了,天井里的石榴树被风抽得左摇右晃,地上已经积起一片片水洼。没有异响,也没有人影。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不是知道我们会找到。”谢依兰走到他身旁,声音很低,“是东西本来就在这儿,等一个能看懂的人来取。这个人不一定是你。也可能……是任何一个追查青霜门旧案的人。”
楼明之微微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油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睛里却有种极锐利的光,像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匕首。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查青霜门的?”他问。
“三年前。”谢依兰说,“我师叔失踪那天,留了一封信给我,信里只有两个字:青霜。”
“所以你到镇江,不只是找师叔,也是在找青霜门的真相。”
“你不也一样?”她回视他,眼波平静,“你追了五年的案子,到头来全指向青霜门。楼明之,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楼明之没说话,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这女人说话直接得让人没脾气,却偏偏句句都在点子上。他转身走回八仙桌旁,把青铜令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油灯光一晃,那云雷纹里似乎有什么细微的反光。他把令牌凑近灯前,发现纹路凹槽里嵌着几粒极细的暗红色颗粒。
“是干涸的血迹。”他沉声说,“新鲜的不超过一周。”
谢依兰脸色微变:“有人把血涂进了纹里?为什么?”
楼明之没回答,从口袋里摸出棉签,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颗粒刮进另一个采样管。他的动作很稳,像在手术台上取物证。这双手,五年前曾无数次在案发现场寻找真相,如今却在案发现场之外,被真相一点一点重新拉回了深渊边缘。
“这里不能久留。”他收好采样管,把令牌和宣纸放回铁盒,递给谢依兰,“你带着,先走。从后门走。”
“一起走。”谢依兰不接盒子。
“后门可能有人盯着。你轻功好,先出去。我走前巷,分散他们注意力。”楼明之把铁盒塞进她手里,力道不容拒绝,“如果二十分钟后我没到会合点,别等,直接去老火车站。”
谢依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楼明之,你这人真有意思。明知道有危险,还偏要自己往雨里跑。”
“习惯了。”他说。
谢依兰不再多言,把铁盒装进随身那个防水的帆布挎包,转身便走。她的脚步极轻,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到了后门口,她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别死。你死了,我的线索就断了。”
“彼此彼此。”楼明之说。
后门轻轻合上。堂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两盏摇晃的油灯。他站在那里,望着神龛里那个被剑痕劈开的木牌,雨水从屋瓦缝隙渗下来,一滴,一滴,打在木牌上,像在给某个无名的亡者点卯。
他忽然想起恩师临死前的那个电话。那天夜里,楼振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而急促,像在跑,又像在躲。他说:“明之,青霜……藏着。别让许……”
话没说完,电话就断了。楼明之把那段录音听了无数遍,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却始终想不通“许”是谁。如今许又开就住在镇江,那个在武侠圈里几乎被封神的男人,和青霜门到底有着怎样的勾连?
雨声里,巷子深处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声,混在水流里,不仔细听几乎分辨不出。楼明之没有动。他慢慢转过身,面朝大门。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柄斜插的刀。
脚步声近了,又停了。只有雨还在下。
“楼明之。”一个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尖而细,像用指甲刮铁皮,“你不该来镇江。你该躲起来,像五年前一样,活得像条狗。”
楼明之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摸到了那把随身携带的折叠刀。他拇指在刀柄上轻轻一推,刀身弹开半截,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你是买卡特的人?”他问。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笑声被雨打得断断续续:“他让我带句话给你。东西留下,人走。今晚我不动你,是看在你老师的份上。”
楼明之目光一凛:“你认识楼振声?”
雨声忽然更大了,像是老天爷把一整条镇江城的雨都倒在了这条巷子里。门外的声音没有再响。楼明之等了几秒,一步跨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雨,泼了他一脸。门槛上多了一样东西,用白布包着,方方正正,像一本书。
他蹲下来,揭开白布的一角。里面确实是本书,线装,封面上四个字已经被水浸得模糊,但借着门里的光,仍能辨认出最后一个“谱”字。
青霜剑谱。
楼明之浑身一激灵,像被一道雷劈中了脊梁。他没有去翻,只迅速把白布重新盖上,掏出手机,打了谢依兰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只有一句:“后门别走了,回前巷,快!”
话音刚落,巷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紧接着,一道强光穿过雨幕,直直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看见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巷子中央,车门拉开,三四个黑影鱼贯而出,手中闪着冷光。
楼明之握紧折刀,侧身靠在门框上。雨浇透了他的风衣,可他的眼神比雨还冷。
“来得正好。”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对影子说,还是对自己说。
刀光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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