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见允禧总算服软，胸中憋的火气散去大半。

    可对于允禧提出让甄玉娆入宫相见的请求，他没有当即应允，转头望向身侧的穆宁。

    后宫女性家眷入宫小住，这事归皇后统管。

    穆宁知道胤禛这是已经同意了，也无意从中作梗，便开口道：“便依慎贝勒所求，上元节过后，特许甄家二姑娘入宫小住几日，与甄贵人团聚。

    只是一切宫规不得僭越，由碎玉轩那边妥善照管。”

    允禧大喜过望，连忙伏身叩首，向胤禛与穆宁重重谢恩。

    可胤禛瞧着他这副模样，依旧满心不痛快，眉头拧着，语气带着呵斥：“知道了，还不滚下去。”

    允禧不敢再多言，行礼之后快步退出养心殿。

    殿门合上，紧绷的气氛才算彻底松快下来。

    穆宁转头吩咐立在廊下的高无庸：“去沏一壶菊花茶来。”

    高无庸应声退下。

    待殿内只剩下胤禛、穆宁还有一旁静坐的胤祥，穆宁才缓缓开口，问及正事：“皇上，那慎贝勒的嫡福晋，心中可有属意的人家？”

    胤禛走到窗边，望着殿外落尽残雪的庭院，淡淡回道：“朕尚未敲定，不过有一点，性子必得强势硬朗些，门第倒是不必过分显赫。”

    穆宁听在耳里，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允禧想要娶甄玉娆做嫡福晋，并非完全没有一丝转机。

    可他错就错在除夕家宴之上，毫无铺垫，当众把心事全盘托出，那般莽撞姿态，直接触碰到了胤禛的逆鳞。

    后续又一而再再而三执拗顶撞，更让胤禛认定这个弟弟恃宠任性，不受管束。

    事已至此，别说嫡福晋，能求得玉娆做侧福晋，已经是万般侥幸，皇上断不可能再遂他的心愿。

    一旁的胤祥端起早已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低声说道：“他到底还是年轻，把宗室婚事，当成寻常儿女情长了。”

    不多时，高无庸捧着泡好的菊花茶进来，胤禛灌了一杯，才压下心头最后那丝火气。

    第二日，穆宁便传了口谕，召甄嬛到永寿宫说话。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穆宁屏退了左右大部分宫人，只留乐怡在一旁伺候，把慎贝勒求娶一事的最终结果，一五一十告诉了甄嬛。

    “二姑娘会被指给慎贝勒做侧福晋，上元节后特许她入宫小住，与你姐妹相见，定在正月十六进宫。”

    甄嬛听见妹妹能够入宫，眼底当即浮起几分喜色。

    可听到侧福晋三个字，那点欢喜又淡下去大半。

    她垂着眼，指尖绞着帕子，心里清楚，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局。

    若是没有慎贝勒这一出，经除夕那当众一闹，玉娆的名声已然受损。

    往后寻常人家不敢求娶，搞不好便要落得如同浣碧那般，往后孤苦度日，最后只能伴着青灯古佛过完一生。

    两相权衡，做贝勒侧福晋，已是无可奈何之下最好的出路。

    甄嬛敛了心绪，对着穆宁屈膝：“臣妾明白，多谢娘娘周全，给了姐妹二人相见的机会。”

    穆宁看着她，轻轻摆了摆手，没再多说宽慰的话，有些命运，旁人终究无法替她更改。

    日子一晃而过，紫禁城又飘飘扬扬落了两场大雪，红墙黄瓦处处覆着一层白，寒风卷着雪沫子掠过宫墙，年节的热闹渐渐褪去，各处宫苑慢慢恢复往日的秩序。

    转眼便到了正月十六。

    一顶裹着厚棉帷幔的暖轿入了宫，绕过重重宫道，停在了碎玉轩的大门外。

    轿帘被小太监掀开，甄玉娆裹着一身锦缎斗篷，拢了拢颈间的狐毛围脖，弯腰踏出轿来。

    久别重逢，一踏入碎玉轩的院落，远远便看见立在廊下等候的甄嬛。

    姐妹二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玉娆几步走上台阶，眼眶微微泛红，屈膝给姐姐行了礼。

    崔槿汐立在廊下随侍，抬眼望见甄玉娆的那张脸，整个人猛地一怔，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这副眉眼轮廓，竟和纯元皇后有七八分相像，一时间她愣在原地，险些忘了上前伺候。

    甄嬛满心都是久别重逢的欢喜，全然没有留意到崔槿汐这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伸手便拉住玉娆冰凉的手腕，快步往暖烘烘的殿内走。

    屋内地龙烧得滚烫，窗棂上还贴着没撕净的年节剪纸。

    刚一进屋，甄玉娆便再也绷不住，一头埋进甄嬛的怀里。

    姐妹俩絮絮说着这些年彼此的思念，寥寥几句过后，玉娆肩头轻轻颤动，眼泪无声浸透了甄嬛衣襟。

    甄嬛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心里清楚妹妹是为那道即将到来的赐婚旨意，为那侧福晋的名分满心委屈。

    殿中只有她们姐妹二人，甄玉娆埋在她怀中，压着嗓子，小声哽咽道：“姐姐，若是要我去做人家的妾室，我宁愿去青灯古佛伴一生，哪怕嫁给寻常商贩走卒，做个平头百姓的正头娘子，也强过去府里伏低做小，看人脸色度日。”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直直戳中甄嬛心底最痛的地方。

    她自己身在宫中，也不过是帝王后宫众多女子里的一个，是妾室，许多身不由己，日日都要体会。

    一想到妹妹往后也要走上这般道路，甄嬛只觉得满心悲凉，心口堵得发闷。

    她环抱住怀中的玉娆，长长地叹息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力：“旨意已经定下来了，玉娆，是姐姐对不住你，委屈你了。”

    几番软言劝慰，甄玉娆的哭声渐渐止住，只是眼眶依旧红红的，拿绢帕反复拭着眼角。

    甄嬛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缓声开口：“你既入了宫，礼数不能缺，择个时辰，便要去永寿宫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宽和，可宫中规矩森严，万万不可失了礼数。”

    一听见皇后二字，甄玉娆眼里顿时浮起几分好奇。

    她坐直身子，眨了眨尚有湿意的眼眸，压低声音问道：“姐姐，皇后娘娘生得很漂亮吗？如今外头坊间都在传，皇上和皇后娘娘感情极深，当初甚至不惜为此废后。”

    这话一出，甄嬛神色骤然一变，连忙伸手按住玉娆的胳膊，转头飞快扫了一眼殿外，确认没有宫人靠近，才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快别胡说，噤声。”

    “乌拉那拉氏被废，是她自己行事有错，犯下大罪，和如今的皇后没有半分干系。

    这般流言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传到皇上耳朵里，不止是你，连甄家都要受牵连，是要惹出大祸的。”

    甄玉娆被姐姐说得心头一凛，方才随口闲谈的兴致瞬间消散，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怯生生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姐姐，往后绝不会再说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