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篷马车急速调转方向,扬尘穿街,直奔礼部主事李子滕府邸。
沈震神色凝重,低声提醒:“李子滕今早方才定性暴病猝死,棺木封钉、人证画押、礼部备案齐全。你此刻强开官棺,是越权犯忌,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罪。”
魏鸣端坐车内,眉目清冷沉稳:
“备案可假,口供可买,尸身不会说谎。”
马车骤停。
李府白幡垂地,哀乐凄怆,满院举丧,仆役往来匆匆,只待午后落土封口,彻底销声匿迹。
魏鸣青衣素袍,孤身下车,无仪仗、无甲威,却压得整座丧府骤然一静。
“锦衣卫魏鸣,奉旨核查诡毙疑案,停殡,开棺。”
沈震随即亮出抚司秘牌,镇住全场官吏族人。
礼部值守官员脸色骤变,上前厉声阻拦:“魏鸣!李子滕昨夜突发急症、暴卒于书房,阖府共睹,坊官已验,卷宗已定!你刚脱诏狱,便肆意寻衅、惊扰亡灵,简直狂妄!”
魏鸣不与争辩,踏步直入后院灵棚。
“开棺,除了任何事,我一人全权负责!”
铁钉起封,棺盖推移,一股檀香混着极淡的阴苦腥气缓缓溢出。
棺中,李子滕仰面静卧,面色惨白平和,肌肤干净无伤痕、无血污、无青斑,双目紧闭,看着确实如同安详病逝。
四周众人顿时哗然,纷纷斥责魏鸣胡闹。
可唯有魏鸣清楚——太干净,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俯身近尸,以后世整套现代刑侦、法医学知识,层层核验,步步断证。
第一步,查尸斑、尸僵,彻底排除急症猝死。
李子滕身死已十二个时辰有余,若是心肺骤停、急症暴亡,全身气血骤然崩止,尸斑必然沉暗凝滞、按压不褪,周身尸僵强硬固结。
可魏鸣指尖按压死者腰背、肩胛尸斑:
淡红浅暗,按之即退,松手复凝。
再探指节、下颌关节:
尸僵浅散、松软无力,分布极不规律。
魏鸣冷声开口,字字笃定:
“尸斑浅浮、按压褪色,尸僵松散不全。”
“此征与急性心衰、暴病猝死完全相悖——绝非急症亡身。”
满院喧哗瞬间压下大半,人人神色惊疑。
第二步,查黏膜微循环,锁定隐匿神经性中毒体征。
寻常江湖剧毒,要么腐蚀皮肉、七窍流血,要么脏腑溃烂、体表青黑。
但有一种高阶缓毒,专攻中枢神经、闭塞末梢微血管,不伤表皮、不露血痕、外形酷似病逝,本朝仵作绝无可能查出。
魏鸣捏开死者牙关,翻查眼睑内膜、舌下肉阜、咽喉薄壁。
死者外皮惨白如常,唯独眼结膜暗沉淤紫、舌下微血管整片乌青闭塞,黏膜深处透着一层极淡的灰黑浊色。
这是典型神经性缓释毒素中毒特征:
毒素不破血、不腐肌,只缓慢麻痹神经、阻塞循环,让人在昏睡般的虚弱中窒息衰竭,死后外观毫无凶死痕迹。
第三步,定点毒检,实锤毒杀铁证。
魏鸣取出试毒银针,不探皮肉表层,精准刺入舌下深静脉丛——是人死后毒素留存浓度最高、最不易被腐败、檀香干扰的核心点位。
片刻抽出。
银针通体哑光深墨,乌黑透彻,色泽紧实沉底,无浮斑、无擦痕。
绝非尸气、腐气所致,是实打实的剧毒蚀针!
魏鸣高举银针,当着所有官吏、族人、坊役之面,朗声定论:
“死者体表无伤,看似安详病逝。”
“但微循环淤堵、黏膜紫暗、神经衰竭彻底,再加银针彻毒实证。”
“死因确凿——乌尘缓性神经毒毒杀,伪作暴病猝死!”
“先毒损神经、闭塞气血,再缓慢攻心夺命,全程无痕无迹,专为灭口掩杀而生!”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礼部官员面如死灰,踉跄后退,再无半分底气辩驳。
李家老仆瘫坐在地,浑身颤抖,终于敢出声哭诉:
“大人……前日前夕!三皇子府内侍亲临府邸,送来一盒御制酥点!
我家老爷吃过之后,当夜便头晕心悸、浑身乏力,第二日深夜便悄无声息死在书房!”
所有线索,闭环锁死。
工部周金吞金伪自尽、礼部李子滕中毒伪暴病。
一工一礼,一硬账一软线,两大东宫暗线,短短三日,接连被人精准灭口、层层清线。
沈震眼底寒意彻骨,低声急劝:“证据已定,真相已明,速速回司立卷上报!三皇子势大滔天,你万万不可直面硬撼!”
魏鸣缓缓站直身躯,拂去袖间尘灰。
他刚从诏狱死牢出来,本可隐忍蛰伏、避祸保身。
可权贵之手,肆无忌惮伸入朝堂,视朝臣性命如草芥,视国法如无物,杀线不止、黑幕层层。
他不退,亦不能退。
“立卷上报,只会石沉大海。”
“陛下纵容、朝堂遮掩、百官缄口。”
“今日我握铁证若不敢言,明日朝堂再无活人敢言公道。”
魏鸣目光锐利如锋,语气决绝:
“我亲往三皇子府,当面问罪,当庭对峙!”
不等沈震再劝,魏鸣转身踏步,青衣孤影,毅然登车。
马车疾驰而出,直奔三皇子府邸。
……
半个时辰后,三皇子王府。
朱墙巍峨,门禁森严,甲士林立,权贵威压铺天盖地。
三皇子朱常洵恃宠骄纵,素来横行京畿,党羽盘根朝野,暗中操控多部人事、钱粮、工程暗流。
府门侍卫见一青衣小官独身前来,厉声呵斥阻拦:
“王府禁地!卑官止步,速速退离!”
魏鸣立于长阶之下,抬眸平视赫赫朱门,声线清冷震彻全场:
“锦衣卫百户魏鸣。”
“持礼部主事李子滕毒杀命案、工部营缮郎周金疑案铁证。”
“登门请见三殿下,当堂对质,问罪求证!”
声音朗朗,穿透整座王府院落。
内殿暖阁之中,正闲坐品茗、把玩珍玉的朱常洵,闻声动作骤然一顿。
他容貌贵气丰润,眉眼间却藏着根深蒂固的阴狠骄戾。
身侧心腹幕僚低声禀报:“殿下,正是那个刚出诏狱的魏鸣。不知死活,查到咱们头上来了。”
朱常洵缓缓放下玉杯,唇角勾起一抹森冷嘲弄的笑意。
“刚从死牢爬出来,不懂得安分惜命。”
“反倒敢拿着两件死人案子,来本王府上撒野?”
“有趣。”
他抬眼,漫不经心吐出一句:
“传他进来。”
“本王倒要看看,这小小的锦衣百户,今日能在本王面前,翻出何等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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