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震目光沉沉,望着刚出诏狱、面色清寂却锋芒未敛的魏鸣,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无奈。
他周身飞鱼服煞气沉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凝重:
“你刚入抚司时,聪明、冷静、懂分寸、知进退,明明可以安稳办案、稳步高升,置身党争漩涡之外。”
“可你偏偏一身傲骨,眼里揉不得半点污浊。江南一案,你敢逆龙颜、掀皇子黑幕;诏狱三日,你又接了太子手里最烫手、最要命的私案。”
魏鸣微微抬眸,清风拂动他青衣衣角,神色平静:
“沈大人是劝我收手?”
“是!”
沈震毫不避讳,字字恳切,句句点破致命危机:
“你太干净,也太锋利。”
“陛下囚你,是给太子做人情;太子救你,是拿你当出鞘的刀。你嘴上说忠于大明、不附东宫,可你接了太子的密案,在满朝眼中,你就是东宫死臣。”
“储争最是无情。三皇子势力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朝野,太子仁弱隐忍、根基未稳。你一旦彻底扎进这场储位暗斗,往后赢了,你是东宫爪牙,难逃清算;输了,你是首要死棋,株连满门!”
“周金一案,根本不是你一个小小锦衣百户能碰的局!”
沈震上前半步,盯着魏鸣的眼睛,语气沉得刺骨:
“听我一句劝。出狱之后,装傻、收手、不问东宫事、不查离奇案。安稳当你的锦衣卫,远离储争,保全自身。”
这是同僚最后的忠告,也是沈震能给他的唯一生路。
他见太多才情绝世之人,折在皇子纷争、朝堂站队之中。
魏鸣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天际薄阳,光线清淡,却照不进层层深宫黑幕。
他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毫无动摇:
“沈大人,来不及了。”
“周金吞金自尽,案卷干净得太假、死因蹊跷得太刻意。”
“他是东宫暗线,手握朝堂隐秘,骤然暴毙,绝非简单私怨。”
“此案不查,便是纵容权贵当众杀人封口;此案不破,便是纵容党徒肆意屠戮朝臣。”
“我身在锦衣卫,掌稽查百官、肃奸除贪之责。公道在前,我退一步,便是大明律法退万丈。”
“我不站队东宫,可我必须查真相、抓真凶、止杀戮。”
沈震望着他宁折不弯的模样,喉间发涩,终是长长一叹。
他知道,劝不住。
这便是魏鸣,遇暗必破、遇恶必除、遇冤必翻,天生就是破局之人,天生就活不了安稳日子。
“罢了。”
沈震敛去所有劝阻,眼底只剩凝重的警惕,“你执意要查,我拦不住你。但你务必记住——步步小心,藏锋隐忍,不可暴露、不可声张。”
“三皇子一系,心狠手辣,从不留痕。周金一死,他们必定警觉,会继续清扫眼线、灭口知情人。”
魏鸣微微颔首:“我知晓。我先暗中复盘周金死前行踪、经手差事、往来之人,悄悄摸排线索,绝不打草惊蛇。”
二人并肩踏上黑篷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市井人声,车厢内只剩沉沉静谧。
马车缓缓驶动,往抚司而去。
魏鸣闭目凝神,脑海飞速梳理线索:
工部五品营缮郎周金,东宫暗线,掌京师工程物料、内廷采买账目,死前留有隐患,骤然吞金自尽,案卷全封、疑点密布,典型杀人灭口、伪造自尽。
他初步判定:周金查到了三皇子势力渗透京师工部、勾结朝臣、挪用内廷银两、私吞工程巨款的实证,故而被连夜逼死封口。
线索刚摸到一丝边角,暗流已然汹涌。
可就在马车行至半路,尚未抵达北镇抚司之时——
车外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黑衣锦衣斥候快马追来,翻身拦车,神色仓皇,低声急报:
“沈千户!魏大人!出大事了!”
沈震眸色骤然一沉,掀开侧帘:“说!”
斥候伏地急禀,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悚:
“礼部主事,李子滕!昨夜在家中暴毙!”
“今早家丁发现人死在书房,口鼻出血、七窍含乌,官府初判暴病猝死,即刻草草收敛,准备明日下葬,全程不许任何人查验尸身!”
轰!
车厢之内,气氛瞬间冻结。
魏鸣豁然睁眼,眼底精光爆闪,心底寒意彻骨!
李子滕!
礼部主事!
看似清水衙门闲官,不掌钱粮、不掌兵甲,看似毫无实权。
短短几日,六部重臣接连死亡
这根本不是巧合!
是精准灭口!
是定点清扫!
是幕后黑手,时时刻刻盯着所有关联线索、所有知情人!
沈震脸色彻底铁青,指尖死死攥紧刀柄,低声咬牙:
“好狠的手段。”
“对方的眼线,无处不在。”
“我们的一举一动,皆在对方掌控之中!”
魏鸣心口沉如寒渊,思绪飞速串联,瞬间拼出完整杀局:
周金——工部,掌工程钱粮,握实物贪腐证据,死。
李子滕——礼部,掌朝贡、礼制、内外文书中转,握信息串联证据,死。
一工一礼,一实一虚,一线串联,双线灭口。
对方不是冲动杀人,是系统性清线、连根拔起。
魏鸣声线发冷,字字如冰:
“不是意外暴毙。”
“是毒杀。”
“快速致命、伪装急症、不留明伤、火速收敛、杜绝查验,是顶层权贵惯用的灭口手段。”
“周金伪自尽,李子滕伪暴病。”
“短短三日,两朝官接连离奇暴死。”
“这已经不是私怨凶杀,是朝堂屠戮,血色清场。”
沈震转头看向魏鸣,眼底满是凝重与凶险:
“魏鸣,你看清了吗?”
“你刚踏入此案,对方立刻再杀一人示威。”
“这张网,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密、更狠。”
“你现在退,还来得及。”
魏鸣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燎原般的锋利与决绝。
他缓缓开口,声线沉稳、冷冽、笃定:
“退不了。”
“从周金死的那一刻起,从李子滕暴毙这一刻起。”
“我不退,也不能退。”
“两命冤魂在前,满城暗流在后。”
“此案,我查定了。”
“即刻,掉头!”
“不去抚司,先去李子滕府邸——开棺验尸,逆天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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