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骑排的大胜给宣府众人都带来了极大地信心。
黑石岭下的铁匠铺,上百个风箱齐齐拉动,呼哧呼哧的动静隔着三里地都能震耳朵。
烟囱里吐出的黑烟连成了片,把半边天都染得跟锅底似的。
秦烈按着腰刀,站在新修的土夯阅兵台上,冷眼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伯爷,这是今早刚造完册的名录,您过目。”
柳成林递过一本粗粝的麻纸账本,上面密密麻麻戳满了按着朱砂的指大印,“自打咱们猎骑排把方圆百里的瓦剌哨马杀得绝了迹,长城里外的流民、散兵,全往宣府城下涌。眼下城外扎了三个大营,登记在册的壮丁,有一万四千三百余人。”
秦烈没接账本,淡淡地道:“一万多人,每天光是嚼裹,就能把长升魁运来的高粱米吃个见底。成林,大明朝不养闲汉,本帅这里,更不留端碗吃饭、放碗骂娘的顺民。规矩定下去了吗?”
“回伯爷,都按您的意思办了。”
柳成林躬身,神色里都是对这新章程的佩服,“劳武结合,计功授餐。凡是情愿给咱们守夜营挑土筑城、挖壕烧窑的流民,一日两餐干饭,管饱!里头若是力气大、做工精细的,表现优异者,经守夜营老兵掌眼,便可挑入预备役。”
“那帮军户流民,听得懂什么叫预备役?”秦烈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听不懂这文绉绉的词,但他们认得银子和米粮。”
柳成林嘿嘿直乐,“只要进了预备役的,身上便套一件黑棉甲,平日里半天做工,半天跟着营里的百户操练。最要紧的是,这帮人能领半薪。每月雷打不动,三斗高粱,一钱清钱。若是遇上鞑子攻城,他们上城垛拉弓扔石头,饷银当场翻倍!”
半薪。
这两个字在大明朝的边军里,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正统年间,卫所制早就烂到了骨子里,正牌的军户连肚子都填不饱,天子脚下的京营都拖欠军饷,可秦烈却在这塞北的残垣断壁间,给一帮泥腿子流民发起了定期的预备役饷银。
这银子,自然不是从朝廷那帮户部铁公鸡嘴里抠出来的。
生擒瓦剌太师也先的亲弟伯颜帖木儿,长升魁掌柜在太原、张家口吃进去的红利,还有从晋商几个通敌大户家里抄出来的现银,如今全成了宣府这部巨大机器的润滑油。
“站直了!都把皮绷紧喽!”
不远处的校场上,孙大头手里拎着一根粗如儿臂的白蜡杆子,正围着一队新挑出来的预备役壮丁打转。
那杆子在空中挥得呼呼作响,动不动就抽在某个直不起腰的流民背上。
“你们这帮灾民,原先在老家种地被官绅刮,逃荒路上被鞑子撵,活得连野狗都不如!”
孙大头吐了一口唾沫,指着不远处高耸的宣府城墙,“如今宣府伯给你们饭吃,给你们银钱,还让守夜营的主力亲自教你们杀人的本事。看看你们这熊样,烂泥扶不上墙!手里的长矛都握不稳,等鞑子的弯刀劈过来,你们拿脖子去迎吗?”
这些流民虽然被骂得面红耳赤,可瞅着那木桶里蒸腾着热气的白面馍馍和大黄米饭,一个个把眼珠子都瞪红了。
在大明朝,当兵吃饷不稀奇,可像宣府这样,官长不喝兵血、不克扣斤两,顿顿有干饭、月月有现银的去处,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极乐世界。
“大头,别光顾着骂。”
秦烈踱步过去,校场上的流民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他们看秦烈的眼神,不像是看大明的军官,倒像是看着一尊能给他们遮风挡雨的活菩萨。
“都起来,守夜营的规矩,见官不跪,只敬军礼。”
秦烈摆了摆手,把一个年纪不过二十、手掌却长满老茧的流民拉了起来。
那年轻流民吓得浑身哆嗦,结结巴巴地道:“伯、伯爷……小人李三,原是怀来卫的军户。土木堡乱了之后,地没了,老爹也死在乱军里。小人干活卖力,前日刚被选进预备役。小人不想逃了,小人想死在宣府,给伯爷守城。”
秦烈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目光环视全场,声音在清冷的校场上回荡开来:
“本帅不要你们死,本帅要你们活。宣府不是大明朝廷的宣府,是你们用肩膀挑出来的城池。你们身后的这堵墙,护着的是你们的婆娘、你们的娃,还有明天锅里的米。老兵练你们,是要让你们的骨头比鞑子的铁蹄还要硬。下个月,铁匠铺新打出来的三千柄带倒钩的长刀,头一批就发给你们预备役!”
校场上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那是一阵直冲云霄的嗷嗷叫声。
大明积弱,边民久苦。
秦烈用现代民兵制的铁律和利益,生生在这片绝望的废墟上,唤醒了汉家儿郎最原始的血性。
与校场上的杀伐之气相比,城后西侧的铁匠铺则是一座货真价实的活地狱。
鲁铁石这个原本在怀来城里打铁的匠人,如今身上也套了一件守夜营的从六品百户官服。
可他依旧光着膀子在锻台前吼得声嘶力竭。
“风箱使劲拉!火候不到,这高炉里出来的生铁脆得跟豆腐一样,怎么拿去车火铳的药筒?”
秦烈掀开草帘走进来,那扑面而来的硫磺与煤烟味,熏得后头的刘永诚连连咳嗽。
“伯爷,您瞧瞧这个。”
鲁铁石瞧见秦烈,献宝似地托起一个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生铁物件。
那物件约莫有巴掌大,通体浑圆,表面上还开满了纵横交错的槽口,顶端留了一个插引线的空眼。
“这是按您给的图样,用废铁渣和高炉新铁掺着浇出来的。里头填上长升魁刚运来的精制颗粒青硝,再塞进几十粒铁砂子。”
鲁铁石眼里闪着疯狂的光芒,“小人试过了,这玩意儿引线一烧完,‘轰’的一声,方圆三丈之内,连块好肉都找不着。那些碎铁片子顺着表面的槽口炸开,比长枪捅的还要狠!”
秦烈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
这东西放在后世叫铁铸手榴弹,在这个时代,他叫它宣府震天雷。
“一天能造多少?”秦烈问。
“原先人手不够,一天顶多几十枚。如今伯爷把城里的老弱妇孺和打杂的流民编成了军工工兵营,不卖力气的去挑土,心思细腻的来铁匠铺做帮工。婆娘们负责搓引线、装纸筒药包,半大孩子负责推车运炭。如今三个大灶昼夜不熄,一天下来,能出这个数!”
鲁铁石伸出了三根粗短的手指。
三百枚。
这还只是宣府一座城池的产量。
此时的宣府,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等待朝廷转运粮饷的边防孤城。
在秦烈那套近乎冷酷却高效至极的现代管理制下,整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不论男女老幼,全被嵌进了一颗名叫战争的齿轮里。
流民筑城,壮丁操练,匠人锻铁,妇女制药。
一万多流民不再是尾大不掉的包袱,反而成了源源不断的战争潜力。
宣府就如同一头蛰伏在塞北风雪中的钢铁巨兽,正在以一种大明文官集团无法理解的速度,疯狂地自我进化、自我武装。
夕阳西下,晚霞如同一道血痕,抹在宣府高耸的箭楼上。
秦烈负手站在城头,冷风吹得他身上的黑貂裘猎猎作响。
他俯瞰下去,城外是整齐划一、正在按照新式土木工程挖掘的外围防线和防御壕沟;城内是烟火缭绕、正在挑灯夜战的各处作坊。
“伯爷。”
刘永诚这监军太监凑了过来,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神里闪过一抹惊惧。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朝廷下发的邸报里,说京城里的御史天天在上本子,弹劾您在宣府‘私设行伍,不遵祖制,包揽流民,图谋不轨’。于少保虽然给您压下了几封,可石亨石大将军在京营里,话里话外都在往您身上泼脏水呢。”
秦烈闻言,只是冷笑了一声。
“不遵祖制?”
“大明的祖制,在土木堡已经和二十万大军一起,被也先的铁蹄踩成了烂泥。石亨要是觉得祖制能守得住京师,让他去和关外的瓦剌游骑讲讲大明律。”
他看着校场上那三千预备役民兵,声音低沉如滚雷:
“本帅在宣府,不看祖制,只看刀锋。谁能给这帮泥腿子一碗饱饭,这帮泥腿子就愿意把命卖给谁。石亨在京里算盘珠子拨得响,等也先那些饿狼饿疯了再次南下的时候,他就会知道,老子在宣府练出来的这帮丘八,到底是谁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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