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口的一把毒烟火,彻底捅了瓦剌人的马蜂窝。
自那夜之后,伯颜帖木儿再无戏谑之心。
对于这个名唤秦烈的明军千户,他从最初的轻蔑,转为了一种咬牙切齿的警惕。
瓦剌精骑在塞外横行无忌,何曾吃过这种闷亏?
不仅人没抓到,反倒丢了几十具死状凄惨的尸体,连带着那些被毒烟熏瞎了眼的战马,也只能在哀鸣中被补了刀。
“秦烈若是不除,宣府北线便是咱们的坟场。”
伯颜帖木儿坐在黑石滩的大帐内,死死盯着案上的宣府舆图。
他知道,秦烈虽然只有几百号人,但这根钉子扎得太深、太狠。
三日后,大雪初晴。
宣府北部的乱石岗,一支浩浩荡荡的瓦剌骑兵如赤色潮水般漫过地平线。
这一次,伯颜帖木儿亲率两千铁骑,呈扇形散开,马蹄踏碎了坚冰,声震数里。
他不再派遣小股哨马试探,而是摆出了泰山压顶的架势——他要生生撞碎北门墩堡的那几道土墙。
然而,当瓦剌大军行至一处名为“断魂隘”的山脊时,伯颜帖木儿勒住了战马。
此地地势极怪。
山脊平缓,但越过脊背之后却是一段极为陡峭的下坡,且由于背阴,坡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坚冰。
在冷兵器时代的将领眼中,这是极佳的冲锋高地。
“报!统帅,翻过前面的山脊,便是北门墩堡的最后一道山口。明军并无动静,只有几骑哨马在坡顶一晃而过。”
伯颜帖木儿冷哼一声,抬鞭指着前方的脊背:“秦烈定是想依托坡底的壕沟死守。传令下去,全军翻过山脊后,顺势俯冲。莫要给他们火铳齐射的机会,只要冲进五十步,便是咱们的天下!”
他没算错明代的战术,但他算错了秦烈。
此时的山脊后方,秦烈正蹲在雪地里,手里掐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线香。
“大人,鞑子动了,黑压压的一片。”
陈勋趴在雪窝里,呼吸极其压抑,睫毛上结了一层寒霜。
秦烈看了一眼身后的阵仗。
两百名长枪兵、一百名火铳手,正紧紧贴在山坡反斜面的凹陷处。
从山脊对面看过来,这里是绝对的视觉盲区。
而在他们前方,坡面上被特意清理出了一道道不易察觉的横向浅沟,沟底埋着柳成林赶工出来的铁蒺藜。
“记住,听我的哨音。”
秦烈压低声音,“张铁锤,你的幼虎要是敢提前露头,老子把你填进炮膛里去。”
张铁锤嘿嘿一笑,怀里抱着虎蹲炮,像是抱着自家的婆娘。
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大地在颤抖。
瓦剌骑兵开始翻越山脊,那狰狞的饿狼旗帜在坡顶闪现。
“为了长生天,杀!”
瓦剌前锋发出了狂热的咆哮。
他们看着眼前这一片平坦下坡,不仅没有埋伏,连想象中的壕沟都没有。
战马受惯性趋势,开始加速。
伯颜帖木儿的一千先锋骑兵如滚滚雷霆,顺着陡坡狂野俯冲。
“就是现在!”
秦烈猛地站起,口中的哨箭发出一声凄厉的锐鸣。
“起!”
原本空无一人的反斜面坡顶,突然翻开了一层白毡。
一百名火铳手在秦烈的指挥下,不是站在坡底迎战,而是从山脊两侧的斜向高处突兀地杀出!
这是一个精妙的几何夹角。
正在下坡冲锋的瓦剌骑兵,由于马速已起,在坚冰坡面上根本无法急停或转向。
他们就像一群被重力拽向深渊的疯子,而靖难营的火铳手,正好处于他们侧后方的俯瞰位置。
“第一队,放!”
“轰——”
硝烟滚滚,伴随着红芒。
侧方攒射的弹丸直接钻进了瓦剌骑兵最脆弱的肋部。
由于距离极近,铅弹甚至能击穿两层重皮甲,将马背上的战士成排扫落。
“中伏了!停下!快停下!”
瓦剌将领惊恐地嘶吼。
可马蹄踏在坚冰之上,哪里停得住?
前方的战马被侧翼火力击中倒地,后方的战马闪避不及,瞬间撞成一团。
更要命的是,那些被秦烈埋在冰层下的横向浅沟成了致命的绊马索。
一时间,人仰马翻,战马折断腿骨的声音在山谷间清脆得令人胆寒。
“长枪兵,压上去!张铁锤,给老子封住坡顶!”
秦烈一马当先,窄刃唐刀寒光一闪,直接切开了一名试图拨马回头瓦剌校尉的咽喉。
两百名长枪兵如林立之刺,自下而上反冲。
长枪不是平刺,而是斜向上撩,专门扎向马腹和坠马者的咽喉。
这是一种极度血腥的屠杀——瓦剌骑兵被困在陡坡中部,上不来,下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矛头刺入胸膛。
“开炮!”
张铁锤在坡顶的一侧放声狂叫。
六尊虎蹲炮在这一刻齐齐喷吐火舌。
由于秦烈特意交代不放实弹,只放那混了毒烟和碎铁片的破甲包。
大片毒烟瞬间笼罩了正在山脊处排队翻越的瓦剌后续部队。
碎铁片在密集的人群中横飞,将伯颜帖木儿最精锐的亲卫阵型打成了马蜂窝。
“伯颜帖木儿!既然来了,就留下你的狗头!”
秦烈在乱军中纵马狂奔,他的唐刀已不知卷了多少个缺口。
在他面前,瓦剌的阵型早已崩溃,这不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次完美的战术围歼。
伯颜帖木儿在坡顶看得睚眦欲裂,他从未见过这种打法。
不依城池,不凭战壕,而是利用地形的惯性与视觉死角,将骑兵的优势转化为灭顶的劣势。
“撤!撤回黑石滩!”
伯颜帖木儿凄厉地大喊,他知道,这一千先锋救不回来了。
半个时辰后,硝烟渐散。
断魂隘的坡面上,原本洁白的雪已被彻底染成了暗紫色。
一千瓦剌精锐,倒在此地的足有七百余众,剩下的人要么成了俘虏,要么滚落山谷化为肉泥。
“清点战马,伤了腿的直接补刀,卸肉!”
秦烈将唐刀插入鞘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大人,咱们……咱们赢了?”
陈勋握着枪杆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这一仗,靖难营伤亡不过二十余人。
这种战损比,在大明边防史上,几乎是神话。
“赢?这只是打疼了他。”
秦烈接过阿木尔递过来的水袋,却发现水早已冻成了冰渣。
他索性抓起一把带血的残雪塞进嘴里,“伯颜帖木儿还有两千多骑,他的本钱还没亏光。去,把那些俘虏挑出来,那个穿金丝甲的留着,我有大用。”
“大人是想用他跟伯颜谈条件?”
阿木尔有些疑惑。
“不。”
秦烈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是要用他,去撬开杨洪那个老狐狸的心缝。”
次日,宣府总兵府。
杨洪正愁眉不展。
瓦剌大军连日试探,宣府内部粮草紧缺,文官集团又在弹劾他“私许秦烈统兵,有养虎为患之嫌”。
“报——帅爷!北门墩堡秦千户派人送来了贺礼!”
杨洪一愣:“贺礼?这小子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思送礼?”
随着一辆牛车缓缓驶入院内,杨洪惊得险些掀翻了手中的茶碗。
牛车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百个瓦剌骑兵的耳朵,还有那名穿着金丝甲的瓦剌贵族——那是伯颜帖木儿的妻弟,一名在草原上颇有名望的伯克。
“秦千户带话说,昨夜在断魂隘偶遇瓦剌游寇,顺手给帅爷修了修胡须。”
传令兵单膝跪地,声若洪钟,“斩首七百,生擒伯克一人。秦千户说,北门苦寒,弟兄们缺冬袄,这些耳朵和俘虏,不知能不能换点棉花。”
杨洪看着牛车里血淋淋的战功,又看了看那张写着“断魂隘战报”的薄纸。
他活了六十岁,打了一辈子仗,从未见过如此“顺手”的战功。
他大步走到牛车旁,提起那个瓦剌伯克的发辫,盯着对方惊恐的眼睛,随后突然放声大笑。
“好一个秦烈!好一个顺手修胡须!”
杨洪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师爷:“传令下去!武库内存的那些棉甲,全给北门送去!还有,把吴德那狗东西家里屯的一千担细面也给老子发了!谁敢拦,老子现在就把他塞进这牛车里送去京师当贺礼!”
这一日,宣府震动。
原本在暗地里讥讽秦烈自取灭亡的文官们纷纷噤声。
战功是这乱世里唯一的硬通货。
你烧血书是不忠,但你砍下七百个鞑子的脑袋,你就是大明的擎天柱。
然而,在北门墩堡内,秦烈并没有沉浸在捷报的喜悦中。
他正盯着柳成林新研制出来的连环雷出神。
“大人,白羊口那边传来消息。”
阿木尔神色凝重地走进官厅,“也先派出了真正的铁鹞子。那是他压箱底的重甲铁骑,不吃毒烟,不惧碎铁。他们似乎是冲着白羊口去的,那是咱们宣府的腰眼。”
秦烈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
“铁鹞子?”
秦烈冷笑一声,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战意,“既然火炮和火铳治不了他们,那就用咱们大明最古老的法子。陈勋,去把堡里所有的废铁锁链都集结起来,我要在白羊口,给这些草原重甲,拉一道死亡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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