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坡外,大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细碎的雪子夹在北风里,打在铁甲上,发出沙沙的脆响。
和谈的文书被原封不动的带回了瓦剌军营。
伯颜帖木儿借机拖延时间的算盘,彻底落了空。
与此同时,大境门到百草坡的粮道,终于通了。
四海商会的漕运船队走水路将粮食运到龙江关,再由北直隶的骡马大队日夜兼程送往九边。
不仅如此,郭登与杨信这两路轻骑,连日来在百草坡方圆百里内疯狂扫荡,抄了瓦剌七个中型部落,缴获牛羊十四万头,冻肉堆积如山。
军中无缺粮之忧,反倒兵强马壮。
十一月初三,中军大帐。
秦烈按刀立在巨大的牛皮地图前。
顾清洲、柳成林、杨信、郭登,以及也速干,皆围在两侧。
“和谈破裂,胡人已无退路。”
秦烈一指地图上的狼居胥山方向,“伯颜帖木儿在百草坡丢了面子,他的牛羊被我们抢了大半。他若是不想冻死在漠北,唯一的生路,就是集结剩下所有的控弦之士,和老子赌命。”
“大帅的意思是,咱们主动打过去?”
柳成林眼中精光暴涨。
“不错。”
秦烈点头,看向也速干:“也速干,你是草原人,你来说。进了漠北,往哪走能逮住伯颜帖木儿的主力?”
也速干出列,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细线说道:
“侯爷,漠北苦寒,大军行军最缺的是水草。从百草坡往北,有一条名为‘克鲁伦河’的古河道。虽然如今入冬结冰,但砸开冰层便是淡水。伯颜帖木儿要聚集数万骑兵,战马每天消耗的水、草是天文数字。他必然会将主力扎在克鲁伦河上游的呼伦泊一带。”
“呼伦泊……”
秦烈眼神微微眯起。
“对!”
也速干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不过那地方风雪极大,稍有不慎就会迷失方向。且伯颜帖木儿在此地经营多年,可设伏的峡谷极多。”
“设伏?”
秦烈思索一番,转头看向三将:“柳成林,你带神机营与重步兵为中路军两万五,本侯亲自在中路坐镇!格物谷的二十尊野战大炮,全部编入中路,给老子齐头并进!”
“末将领命!”
柳成林抱拳。
“杨信,你带八千骑为左翼,沿克鲁伦河西侧穿插。若遇胡人小股部队,不求歼灭,只管驱赶,把他们往呼伦泊赶。”
“得令!”
杨信嘿嘿一笑,按了按腰间的战刀。
“郭登,你带八千骑为右翼,盯死鞑靼部的动向。建州女真那边若是敢有异动,你直接带人抄了他们的后路!”
“末将明白!”
郭登面色沉稳。
秦烈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碗乱响: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延绵百里,互相照应。告诉底下的军汉,这次进了漠北,不提调伯颜帖木儿的脑袋,谁也别想回宣府娶媳妇!”
也速干上前一步靠近秦烈,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我呢?”
大帐里,众将士努力憋笑,若有其事地看向别处。
饶是秦烈这般铁血汉子,也被这草原野性给刺挠得有点发痒。
“你自然是我们大军的草原雄鹰,指引我们找到伯颜帖木儿的主力。你的部下对草原地势熟悉,作为机动力量策应各路。”
秦烈稍稍推开靠得太近的也速干,淡定地说道。
“哈哈哈!”
大帐内,将领们的在忍不住笑意,大笑出声。
——
大军开拔,深入漠北。
越往北走,天越低、地越荒。
极目望去,一望无际的枯草被白雪覆盖,连一棵树木都见不到。
唯有北风卷着白毛风,在天地间疯狂地肆虐。
神机营中路军的队列里,新兵李石头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动。
李石头今年刚满十八,是宣府新政后清丈田产、分到地的那批农户子弟。
为了保住家里的几亩地,他毅然脱了布衣,穿上了这身明军铁甲。
“呼……呼……”
李石头大口喘着粗气,喷出的白烟瞬间在胡子上结成了冰碴。
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进入漠北已经七天,大军每天雷打不动行军一百里。
他脚上的那双牛皮军靴早就在乱石和冻土上磨穿了底,每走一步,脚底板那磨破的血泡就钻心地疼。
“啪!”
李石头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栽倒在雪地里。
铁甲沉重,他挣扎了几下,竟然没能爬起来。
“起来!别装死!”
一只生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揪住李石头的后领,一把将他从雪地里拽了上来。
说话的是神机营的总旗老张,一个在九边跟胡人砍了两年脑壳的刀斧手。
老张看着李石头那张冻得通红、满是泪水的脸,啐了一口唾沫:
“哭个屁!把眼泪收回去!在塞外流泪,眼睫毛都能给你冻死!”
“张叔,我……我走不动了。”
李石头声音带着哭腔,指着自己的脚,“脚底板全是血,骨头都在疼。这漠北怎么这么大,连个尽头都没有,咱们到底要去哪啊?”
周围几个年轻的新兵听到这话,也都默默地低下了头,行军的队列里一时间有些死气沉沉。
老张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青稞面饼子,塞进李石头手里:
“吃!嚼碎了咽下去!嫌累?嫌疼?你小子回头瞅瞅。”
李石头顺着老张的手指回头望去。
只见漫天风雪中,明军的黑甲队列如同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巨龙,在白茫茫的荒原上缓缓蠕动。
而在中路军的最前方,那一面象征着大明宣府侯的黑色“秦”字大纛下,一骑黑马正缓缓前行。
那是秦烈。
大帅没坐马车,也没让人抬轿。
他就和最普通的骑兵一样,骑在战马上,任由风雪打在他那张如铁雕般的脸上。
他身上的那件黑甲,早就被白雪覆盖了一层,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像一杆长枪。
“瞧见没?”
老张拍了拍李石头的铁盔,声音低沉:“侯爷千金之躯,宣府的土皇帝!他在前面跟着咱们一起吃沙子、挨冻。侯爷都没喊一句累,咱们这帮泥腿子,有什么资格落后?”
李石头看着远处那尊黑色的身影,狠狠咬了一口面饼,把嘴里的血水和面饼一起咽了下去。
“张大叔,大帅真的能带咱们打赢吗?胡人的马那么快。”
李石头小声问。
老张冷笑了一声,摸了摸腰间的格物谷新式铳:
“快?再快能快得过侯爷的火炮?上次在百草坡,侯爷一连轰塌了一座山,你小子忘了?跟着侯爷走,准没错!等打完了这一仗,回了宣府,你小子就能用赏银多买两头牛,娶个白胖媳妇,那日子不比在关内当流民强?”
新兵们听了老张的话,眼神里渐渐恢复了神采。
是啊!新政分了地,侯爷给了饷。
只要跟在那个男人的身后,大明最穷苦的汉子,也能在这塞外打出一个富贵。
“行了!别磨蹭,跟上队伍!”
老张大喊。
“诺!”
李石头大声应道,狠狠揉了揉发酸的腿,紧了紧手中的长枪,大步跟上了前方的黑甲洪流。
三路大军,四万余人,并进百里。
从天空俯瞰下去,大明的铁甲军阵就如同一把巨大的三叉戟,狠狠地刺向漠北的最深处。
十一月初十,黄昏。
风雪渐停,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轮残阳如血。
大军在一处名为“断头谷”的峡谷外按兵不动。
秦烈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手里拿着炭笔在也速干画的草原地图画圈。
“踏踏踏——!”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荒原的寂静。
三骑夜枭营的轻骑拼命抽打着马鞭,战马的嘴里喷着白沫,一路狂奔到秦烈面前。
为首的斥候滚鞍下马,因为脱水,他的嘴唇已经裂开了几道血口子。
他单膝跪倒,双手呈上一份密信,声音尖锐:
“报——!”
“启禀大帅!也速干统领的前锋斥候在前方五十里处的呼伦泊南岸,发现鞑靼主力行踪!”
“胡人漫山遍野,控弦之士至少三万骑!伯颜帖木儿的金帐,就在湖畔!”
秦烈手中的笔,猛地一顿。
他缓缓站起身,眼睛看向前方。
“终于逮到你了,伯颜帖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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