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地图室。
这间屋子在议事厅后身,不宽敞,却极隐蔽。
四面墙壁用厚毡子死死钉住,外面的风雪声一丝也传不进来。
案上横着三架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屋里照得通明。
刘永诚被吓瘫后,已经让人连夜半软禁地抬回了客栈。
此时的地图室里,只剩下秦烈、沈文度、范霜华三人。
桌上,那张九边堪舆图重新展平。
秦烈光着脚,盘腿坐在胡凳上,手里捏着一碗粗茶,身上的煤黑还没洗,一双眼在烛火下亮得吓人。
“龙兴之地。”
沈文度嘴里反复嚼着这四个字,脸色由白转红,最后竟是隐隐有些发青。
那是极度兴奋激荡下,浑身气血倒涌的动静。
他是个落第的举子,读的是圣贤书,修的却是管商之术,如今在这塞外荒凉地,他闻到了改天换地的味道。
“侯爷,既然话赶话到了这个份上,下官也不藏着掖着了。”
沈文度啪的一声把羽扇拍在案上,上前半步,两眼死死盯着图上的宣府卫,“朝廷要乱,咱们就借着这股乱劲,把宣府的篱笆扎得死死的。下官有个三年之期,只要侯爷敢用,宣府便能成不拔之基!”
“说。”
秦烈抿了一口茶,吐出嘴里的茶渣。
“第一年,吃饱!”
沈文度伸出一根手指,声音低沉却极有力,“宣府如今有流民八万多,开春后怕是要激增到十万。下官带着屯田署,开荒五十万亩。后山老鲁的化肥只要能源源不断供上,今年秋收,常平仓不仅能填满,还能余下三十万石新粮。手里有粮,流民就是最铁心的顺民,谁来也煽动不走!”
“第二年,穿暖!”
沈文度伸出第二根手指,“有了粮,便要兴百业。料局、铁局、水泥窑,得扩建十倍。宣府的天气冷,咱们得让每一个守夜营的军汉、每一个种地的流民,冬天能穿上棉袄,住上不漏风的砖房。仓廪实而知礼节,到了第二年,宣府上下一心,朝廷的恩威在塞外连个屁都算不上。”
“第三年,打出去!”
沈文度第三根手指死死按在居庸关的位置,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狂热,“三年一到,宣府带甲之士可达三万,皆是火器重甲、胯下关外骏马。到时候京城里怕是已经打成了烂泥塘,侯爷不管是挥师南下,还是席卷九边,这天下,谁能挡得住守夜营的铁骑?!”
“三年……”
秦烈看着沈文度,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玩味,“老沈,你平日里摇着个大皮扇子装神弄鬼,没瞧出来,你骨子里比本侯还疯。进京勤王你不要,你这是要本侯去掀了朱家的祖坟啊。”
沈文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见响:“朝廷视百姓如草芥,视侯爷如逆贼。既然天下无道,侯爷何不自取之!下官愿为执鞭之士,死而后已!”
“起来,少跟老子来这套跪拜的虚礼。”
秦烈一脚将胡凳踢过去,“坐着说话。范大掌柜,你呢?老沈把地种好了,你的银子跟得大明朝的更替不?”
范霜华一直静静听着。
她站在烛火暗处,玄色长袍衬得她身段高挑。
听完沈文度的“三年计划”,这位范家商会的女主人不仅没有惧色,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反而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笑意。
“沈大人的谋划气魄极大,但在霜华看来,还是有些穷酸了。”
范霜华长袖一振,施施然走到案前,青葱长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沈大人算的是粮,霜华算的却是天下的银子。”
“哦?范姑娘有何高见?”
沈文度坐下,拱手请教。
“三年之内,我要让宣府的银子,比京师的国库还多。”
范霜华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京城要乱,天下的富商巨贾最怕的是什么?是抄家,是兵灾。晋商那帮老狐狸,常年走私关外,手里的银子堆积如山,如今京城局势一变,他们比谁都慌。范家商会要在一年内,在宣府立起最大的汇兑庄。”
她看向秦烈,眼中闪烁着精明与疯狂,“只要侯爷的手里的刀够快,守夜营能保宣府平平安安,天下的银子就会疯了似的往宣府流。
到时候,不是咱们求着晋商买马,而是那帮老狐狸跪在城外,求着换宣府的商票!
有了天下的银钱开路,何须三年?两年内,宣府的铁局就能攒出五百尊野战炮,把居庸关轰成碎渣!”
地图室内,烛火晃动。
沈文度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算的是治国安邦的阳谋,这女人算的却是用银子砸碎天下的阴谋。
一文一商,两个疯子凑在了一处。
秦烈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这一文一商。
这两人,一个是要青史留名的疯狂文人,一个是要操弄天下财帛的野心商女。
而他自己,则是一个手里握着大炮和百战精兵的塞外军阀。
龙兴之地,不是喊出来的,是靠手里的钢刀、仓里的粮食、和堆积如山的银子砸出来的。
“行了。”
秦烈长身而起,一把拔出案上那柄短刀,倒转刀柄,屈指在刀刃上弹了一下,发出铮铮清鸣。
“朝廷烂透了,也先是个畜生,这世道既然不给活路,那咱们就自己踩出一条路来。老沈去种地拓兵,霜华去搂银子买马。出了事,老子用后山的大炮给你们兜底。”
秦烈一刀扎在堪舆图的宣府中心,声音沉稳如铁:“那就干!”
“遵侯爷令!”
沈文度与范霜华齐齐躬身,声音里皆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三人的目光在烛火下交汇,这一场塞外密谋,彻底给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朝,掘下了第一砗土。
“当!当!当!”
突兀地,一阵急促而宏大的铜钟声,隔着厚厚的毡帘,隐隐约约地从城外方向传了过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闷却连绵不绝的欢呼声。
那动静极大,像是无数人在冬夜里同时扯着嗓子大吼,震得大厅顶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落。
秦烈眉头一皱,短刀反手入鞘:“走,出去瞧瞧。”
三人出了地图室,穿过议事厅,守夜营的几个亲兵正急匆匆往里跑。
“报——!侯爷!喜事!大喜事啊!”
领头的亲兵统领连滚带爬地撞进院子,脸上全是汗水和雪水,兴奋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后山……后山那边的流民营,成了!第一栋水泥房,盖成了!”
“成了?”
秦烈眼神一凝,大步流星往府外走去,“备马!”
一炷香的工夫。
秦烈一马当先,带着沈文度、范霜华以及百余骑守夜营亲卫,借着雪地里的火光,疾驰到了宣府城外的流民一营。
此时的流民营地里,早已经是人山人海。
成千上万的流民连破袄都顾不上披,围在一个新开辟出来的空地上。
无数的火把将夜空映得通红,人群中爆发出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人群正中,赫然立着一栋青灰色的小屋。
那屋子造型简单,方方正正,约莫有三间房大小。
墙面泛着冷硬的青灰色,没有半点泥石垒砌的缝隙,宛如一整块巨石从地底下生生拔出来的一般。
这便是宣府,也是大明朝的第一栋水泥房。
任凭塞外的白毛风呼呼地刮,那栋青灰色的小屋就这么死死钉在冻土上,连一丝粉尘都没掉落。
人群前,一个长得黑塔似的壮汉正扛着一柄生铁锄头,站在新房门口。
正是前阵子刚娶了媳妇的流民小头目,张铁锤。
这张铁锤浑身都是干透了的水泥浆子,一双手冻得生了冻疮,肿得像胡萝卜一样。
可他此时却咧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正冲着周围围观的流民傻乐。
“铁锤!这长生屋当真不透风?!”
旁边的流民大声喊问。
“不透!一点风都不透!”
张铁锤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拍着胸脯子大吼,“老子刚才在里头生了个火盆,热乎得像关内的炕头!昨儿晚上的白毛风,连皮帐篷都能撕烂,可这灰泥墙,连个印子都没留下!这是神仙住的房子啊!”
“侯爷到了——!”
一声高喝,流民潮水般向两边分开。
秦烈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栋水泥房前。
沈文度与范霜华紧随其后。
“参见侯爷!”
张铁锤见是秦烈,吓得连忙要跪。
秦烈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将这黑汉子生生提了起来,在他胸口擂了一拳:“老子说过,不兴跪。这房子,是你带头盖起来的?”
“回侯爷,是……是小人带着三十个兄弟,熬了三个通宵,按照后山鲁师傅给的方子,用那灰泥和沙子搅和在一起,拿木板夹着浇出来的。”
张铁锤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嘿嘿傻笑,“昨儿个刚拆了板子,今晚就彻底干透了。鲁师傅说,这东西叫水泥,比石头还硬。侯爷……这房子,往后当真是分给小人住的?”
“老子说的话,掉在地上是个钉。”
秦烈松开他,转头看向那栋水泥房。
此时,新房那扇刚安上的木窗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年轻妇人在窗后探出头来,头上裹着蓝粗布的帕子,脸色有些羞红。
瞧见秦烈这位大东家在外面,妇人急忙瑟缩了一下,想躲,却又忍不住偷偷往外瞧。那是张铁锤新娶的媳妇,流民营里出了名的本分女人。
窗棂上,还贴着一张刚剪好没多久的红纸剪纸,是一个略显粗糙却极为喜庆的“囍”字。
塞外的寒风卷着雪花在空中狂舞。
可那一扇小小的木窗,那一抹红艳艳的剪纸,却在这冰天雪地里,透出一种让人浑身发热的生机。
周围的流民,全都死死盯着那扇窗、那栋房。
他们的眼里没有了以往等死流亡的绝望与麻木,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能避风寒的房子,能吃饱的粮食。
在这塞外荒原上,这栋比石头还硬的灰泥房子,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命。
秦烈站在风雪中,看着那张红色的剪纸,一向冷硬如铁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柔和许多。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沈文度。
“沈文度。”
秦烈开口,声音在喧闹的欢呼声中清晰可闻。
“下官在。”沈文度躬身。
“去拿纸笔,给老子记下今日的纪要。”
秦烈倒负双手,迎着漫天飞雪,一字一句地说道:“景泰二年正月,宣府第一栋水泥房落成。告诉关内的那些工匠,这房子,盖得比本侯的宣府侯府,还要结实。”
沈文度浑身一震,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赫然。
他懂了。
朝廷的龙椅在京城,朝廷的富贵在紫禁城。
而宣府的龙兴,就从这栋让流民能安家立命的灰泥房子开始。
刘永诚低下头,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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