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银兽口中吐出融融暖香。
范霜华换回了女儿装束。
一袭葱绿底子的暗花细布棉袄,外面罩着雪狐皮的坎肩,原本束在头巾里的长发利落地挽了个攒儿,斜插着一支朴素的白玉簪子。
虽然素净,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少了几分商贾的市侩,多了几分坦诚。
她坐在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目光却定定地落在沈文度身上。
沈文度刚把一叠厚厚的账册放在桌上。
他穿得极破,一件儒衫补了又补,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但一双眼睛却极亮,透着一股子读书人少有的狠劲。
“侯爷。”
沈文度躬身,嗓音有些沙哑,“城外三百里,界桩已经打完了。凡是在册的流民,按人头分,每人一亩三分地,老弱减半。这是清册。”
秦烈盘腿坐在暖炕上,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黑色皮袍。
他没接账册,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咚咚”的闷响。
“范姑娘,看看?”
秦烈挑了挑眉。
范霜华放下茶盏,伸手拿过清册。
她翻得极快,白皙的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划过。
上面不仅有流民的名字、籍贯、年岁,甚至还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各家有多少劳力,擅长耕作还是做工。
“侯爷,您带我看这些做什么?”
范霜华把清册合上,秀眉微蹙,“我是买卖人。买卖人在城内看的是店铺、是货栈、是雪花花的银子和成箱的精铁。这城外的泥腿子有多少地,跟我范家的商道有什么相干?”
秦烈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偏厅那扇巨大的雕花木窗前。
窗外,风雪初停,白晃晃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沈文度,告诉她,商道在哪。”秦烈背着手,头也不回。
沈文度上前一步,对着范霜华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范姑娘,宣府如今断了岁赐,朝廷不给一粒米,大同和蓟镇都盯着我们,看我们什么时候饿死。城内的货栈再大,里面的粮食也是死物,吃一斗少一斗。可只要这些界桩在,城外的流民明年就能打下粮食。”
范霜华冷笑:“明年?今年冬天他们怎么过?七八万人每天张嘴就要吃肉喝汤,侯爷就算有暗仓,能填满这无底洞?你这也是书生之见。”
“今年冬天,本侯用你范家的银子养他们。”
秦烈突然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范霜华,“你不是问本侯,宣府的‘股’是什么吗?本侯现在告诉你。这宣府的股,不是银子,也不是这偏厅里的古玩玉器,而是这清册上的流民。”
范霜华一怔,没说话。
“你出了五成利,买的是宣府的商道。”
秦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本侯用这五成利,买的是这些人的命。只要他们有口饭吃,手里的锄头随时能换成守夜营的百炼刀。范姑娘,你入的股,不是买卖,是这宣府的人心。”
“人心”两个字,被秦烈咬得极重。
范霜华坐在那儿,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行商三年,在漠北跟蒙古王爷换过马,在辽东跟朝廷致仕的阁老分过赃,人人都跟她谈银子,谈利息,谈回扣。
唯独眼前这个年轻人,跟她谈人心。
可偏偏,他手里还握着能把她范家商队碾成齑粉的兵马。
“侯爷好大的气魄。”
范霜华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胸口的起伏,自嘲地笑了笑,“拿我范家的银子去收买人心,您倒是一点也不亏。”
“你也不亏。”
秦烈重新坐回炕上,“银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只要宣府不倒,你范家在北边就是立了万世不拔的基业。朝廷那帮酒囊饭饭,给得了你这个?”
偏厅里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沈文度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一尊泥塑。
范霜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碧绿的叶片在水里打着旋儿。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范霜华突然站起身,对着秦烈敛衽一礼,动作极标准,是标准的江南闺秀底子。
“既然侯爷这么说了,那这清册,小女子便认了。”
范霜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三日之内,第一批五万两白银,会走偏道运进宣府。另外,我父亲在关外屯的三千石杂粮,也会在月内送达。”
秦烈眼中精光一闪:“痛快。”
“不过,我有个条件。”范霜华紧紧盯着秦烈。
“说。”
“我要亲自去看看这些‘股’。”
范霜华指了指桌上的清册,“看看他们是不是真如侯爷所说,能变成守夜营的刀。”
秦烈哈哈大笑,长袖一挥:“沈文度,备马。带范姑娘出城!”
——
宣府北门外,黑水河畔。
官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到了两旁,堆得足有一人高。
寒风吹过,依旧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范霜华裹紧了雪狐皮的坎肩,跨在一匹大青马上,跟在秦烈身后。
沈文度则骑着一头驽马,落后半个马身。
一出城,入眼便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大批穿着破烂皮袄的流民,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他们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或者残破的铁锹,在雪地里艰难地刨着。
“那是流民夜校和屯田界桩。”
沈文度用马鞭指了指前方的一处空地。
那空地上用土坯草草垒起了几堵墙,上面盖着稻草,连个窗户都没有。
范霜华勒马,有些不解:“夜校?都快饿死了,侯爷还让他们识字?”
“不识字的兵,只是炮灰。”
秦烈头也没回,声音顺着风传过来,“识了字的兵,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打仗。朝廷当他们是牲口,本侯当他们是人。”
范霜华没接话。
她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正把一根粗木桩狠狠砸进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地里。
那汉子的手已经生了冻疮,流着脓血,可他脸上的神情却异样地狂热,每砸一下,嘴里都喘出一大口白气。
木桩上,用粗墨写着一个数字:三百二十一。
那是他的地界。
范霜华看着那汉子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那是一种在绝望中看到活路后,死也不肯放手的眼神。
谁要是想抢这块地,这汉子绝对会用牙齿咬断对方的喉咙。
“侯爷,我信了。”
范霜华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大青马往前颠了几步,与秦烈的战马并行。
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她看着秦烈冷峻的侧脸,轻声说道:“我范霜华这辈子只信银子,因为银子不会骗人。但今日……我想信你一次。”
秦烈没有回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看着远方连绵的雪山。
“别信我,信你自己看到的。”
秦烈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话音刚落,前方官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那不是赈粮车吗?”
沈文度脸色一变,一夹马腹,驽马往前窜了几步。
只见前方的雪地里,横七竖八地停着几辆破旧的牛车。
车轮陷进了雪里,几个穿戴着钱粮司服饰的差役,正手里挥舞着皮鞭,狠狠抽打着围上来的流民。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一名差役头子破口大骂,“朝廷发下来的恩饷,也是你们这帮泥腿子能冲撞的?再敢拦车,一刀剁了你们!”
围在车边的,足有几百号流民。
人人脸上都带着菜色,眼神呆滞。
可此刻,那些呆滞的眼神里,正有一团火在往外冒。
“大人!您开开恩,让俺们看看这粮吧!”
一个干瘦的老流民跪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抠着车辕,额头砸在冻土上,砸得满额头是血,“家里娃已经三天没米下锅了,就指着这点救命粮啊!”
“看个屁!”
那差役头子一脚将老流民踹翻在雪地里。
车上盖着的稻草在争执中被扯了开来,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麻袋。
一袋麻袋在拉扯中破了个口子。
哗啦啦——
黑绿色的米粒混着大块的沙石、泥土,瞬间倾泻在雪地上,散发出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霉烂恶臭。
“是霉米……全是霉米啊!”
周围的流民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朝廷这是要逼死俺们啊!”
那倒在雪地里的霉米,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刺眼,像是一块烂在宣府脸上的烂肉。
范霜华在马背上看着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秦烈。
秦烈一言不发,缓缓伸手,握住了腰间的雁翎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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