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艾利欧也不知道那些记忆是从哪里来的。”

    新贝洛伯格的街道上，楚智牵着昔涟的手，脚步放得很慢。

    午后的阳光落在街边的花坛里，几只小鸟停在新栽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还能听见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

    这座城市刚刚建立不久，所有地方都带着新生的痕迹。

    可楚智的心思，已经飘到了这份安宁之外。

    “他只能看见命运的走向，却看不见你的存在，也看不见那些记忆的源头。”

    昔涟轻轻点头。

    她的手指和楚智扣在一起，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按照艾利欧的说法，那些记忆出现的时间，正好在你离开宝可梦世界之后。”

    “这就很有意思了。”

    楚智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的克里珀堡。

    “如果是艾利欧做的，他没必要在我们面前否认，更没必要告诉我，他只是顺势利用了这件事。”

    “如果是其他人做的，艾利欧应该能够从命运里看出一些痕迹。”

    “偏偏两边都没有。”

    昔涟沉默片刻，轻声说道：“也许，对方的层次在艾利欧之上。”

    “这句话听起来可不太吉利。”

    楚智摸了摸下巴。

    “连命运的奴隶都看不见，那至少也得是星神级别的存在。”

    昔涟没有反驳。

    她转过头，看着楚智的侧脸，眼眸里带着几分思索。

    “关于这些记忆，我同样没有找到源头。”

    “我掌握着记忆的命途，银河中的每一缕记忆波动，都应该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可那些记忆像是从空白里长出来的，没有来处，也没有经过任何传播。”

    “它们甚至不需要被人看见，只要某个人与楚智有关，就有可能在睡梦里想起它们。”

    昔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

    “我尝试过追溯。”

    “结果呢？”

    “追到最后，只看见了你。”

    楚智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着昔涟。

    “看见我？”

    “嗯。”

    昔涟轻轻应声。

    “每一条记忆的末端，都有你的影子。”

    楚智沉吟片刻。

    “也就是说，这件事很可能跟我有关。”

    “我不愿意这样推断。”

    昔涟握紧了他的手。

    “可目前的线索，都在把答案推向这里。”

    “那就顺着看。”

    楚智笑了笑。

    “既然问题出在我身上，总不能等它自己找上门。”

    “你打算怎么查？”

    “先排除已经出现过的人。”

    楚智掰着手指。

    “艾利欧不知道，黑塔她们也不知道，螺丝咕姆和阮梅同样没有找到答案。”

    “你又掌管记忆，连你都追不到源头。”

    “剩下的可能就不多了。”

    昔涟看着他。

    “你想到谁了？”

    “一位传说中的星神。”

    楚智的声音沉了下来。

    “迷思。”

    街上的风从两人身边经过，吹动了昔涟的发梢。

    她没有说话。

    这个名字，对银河中的绝大多数生命来说，都只是一个模糊的传说。

    有人说迷思藏在所有被遗忘的角落，有人说迷思从未真正出现过，也有人认为，所谓迷思只是其他星神投下的错误认知。

    关于祂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看不清的雾。

    “迷思擅长遮蔽真相，也擅长让人相信某些本不存在的东西。”

    楚智望着远方。

    “那些凭空出现的记忆，或许和祂有关。”

    “只是有关？”

    昔涟问道。

    “目前只能说有可能。”

    楚智摊开手。

    “毕竟我没有证据。”

    “那我们要去哪里找祂？”

    “善见天。”

    昔涟的眼神变了变。

    “迷思曾在那里留下过一道倒影。”

    楚智看着她，语气里多了一丝笃定。

    “这是我知道的，唯一和迷思有关的线索。”

    昔涟没有马上回答。

    她知道楚智的性格。

    一旦他决定追查某件事情，就不会因为一句没有把握而放弃。

    更何况，这件事已经牵扯到了无数人的记忆。

    那些记忆或许只是梦境，或许只是错觉，可对于亲身经历的人来说，每一段都真实得无法忽略。

    “好。”

    昔涟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两人沿着街道走向一处无人的广场。

    昔涟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

    一道由星光和水纹交织而成的门出现在前方，门后没有房间，也没有道路，只有无数倒退的光点。

    皮卡丘从楚智的肩膀上探出脑袋，望着门后发出一声疑惑的叫声。

    “皮卡？”

    “你要不要留在这里？”

    楚智低头问它。

    皮卡丘立刻伸出两只小爪子，抓住了楚智的衣领。

    “皮卡丘！”

    它的声音很坚定。

    “看来它不太愿意。”

    昔涟轻轻一笑。

    “那就带上吧。”

    楚智抱住皮卡丘，和昔涟一同走入星门。

    这一次，他们没有穿过星海。

    两人的身影从那道门里走出时，脚下已经没有了白玉回廊，也没有了那株贯穿无数世界的巨树。

    善见天依旧存在。

    只是他们来到了善见天的尽头。

    前方是一片没有边界的灰白。

    脚下的水面像一块铺到天边的镜子，所有倒影都没有对应的本体。

    楚智低头看去，水中映出的并非自己的模样。

    有时候是穿着列车制服的青年，有时候是披着黑色长袍的魔术师，还有时候是一个手握棒球棍、站在星轨尽头的人。

    每一张脸都属于楚智。

    每一张脸又都带着不同的人生。

    一滴透明的雨水从空中落下，穿过昔涟的手掌，又在半空里化成了一串陌生的文字。

    那些文字只存在了一瞬，便被另一滴雨水冲散。

    “这是感知之雨。”

    昔涟的目光变得凝重。

    “它会把接触者最先想到的东西显现出来。”

    “那刚才的文字是什么？”

    “我没有看清。”

    “你也没有看清？”

    昔涟摇头。

    “它还没有成为完整的记忆。”

    “这就有点麻烦了。”

    楚智看着周围越来越密的雨丝。

    雨水落在水面上，没有溅起水花，却让整个空间响起了无数人的声音。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在争吵。

    还有人在呼唤一个没有人听见过的名字。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彼此重叠，听起来像是整个宇宙正在同时回忆一件事。

    远处的灰白雾气沿着水面缓慢铺开。

    雾中没有山川，也没有建筑，只有一道道模糊的人影。

    有的人影朝他们走来，有的人影背对着他们离开。

    楚智看见了小霞，看见了三月七，看见了流萤，也看见了苏晚宁。

    她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隔着雾气望着他。

    这些都是思想之雾投射出的倒影，并非真正的她们。

    雨还在落。

    雾还在流动。

    可那些人影像是收到了同一个命令，齐齐退向远方。

    一只黑色的蝴蝶从雾中飞来，停在了楚智面前。

    蝴蝶的翅膀上没有花纹，只有一片空白。

    空白之中，慢慢浮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看不清面容的人。

    祂穿着什么，无法判断。

    祂站在哪里，也无法判断。

    楚智只能确认，那里确实有一个存在。

    昔涟抬起头。

    “迷思。”

    那道身影没有回应。

    楚智看着祂，开口问道：“你知道那些记忆从何而来吗？”

    雨幕没有变化。

    迷思的倒影也没有回答。

    楚智继续说道：“艾利欧说与他无关，黑塔她们找不到源头，昔涟也无法追溯。”

    “如果这是你的力量，为什么连记忆星神都无法察觉？”

    “如果不是你的力量，那些记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迷思终于有了动作。

    祂抬起手，雾气在掌心汇聚，形成了一盏没有火焰的灯。

    灯下又出现了一本书。

    书没有封面，书页也没有文字。

    祂翻开第一页。

    纸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有人在无字之书里看见自己的名字。”

    楚智读完，眉头皱得更深。

    “这是谜语？”

    迷思点了点头。

    昔涟向前一步。

    “请回答他的问题。”

    迷思没有看昔涟。

    祂翻过一页。

    “若书中没有名字，名字从何处来？”

    楚智看着那行字，想了几秒。

    “有人把名字写了进去。”

    迷思翻过第三页。

    “若无人执笔，名字从何处来？”

    楚智眯起眼睛。

    “那就是书自己写的。”

    迷思翻过第四页。

    “若书不会写字，名字从何处来？”

    楚智低头看向水面。

    水中的那些身影依旧存在。

    她们有的在笑，有的在说话，有的正在和自己并肩走过某个陌生世界。

    每一段画面都不完整。

    可每一段画面都带着难以忽略的真实感。

    “翻书的人。”

    楚智说道。

    迷思停下了翻页的动作。

    “什么？”

    “名字来自翻书的人。”

    楚智的目光落在那本无字之书上。

    “书里没有名字，翻书的人却把自己记得的东西看成了书里的内容。”

    “所以，所谓的名字从未被写进去。”

    “是翻书的人，把自己带来的东西认成了书上的字。”

    迷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祂将书合上。

    那盏没有火焰的灯，也随之消失。

    楚智的眼神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那些记忆和你无关？”

    迷思伸出一根手指，在雾气中写下最后一句话。

    “雾遮住了路，雨映出了人。”

    “那个人是谁？”

    楚智问道。

    迷思写下两个字。

    “提问者。”

    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

    所有倒影在这一刻同时转过身，看向楚智。

    昔涟的手指收紧。

    “它的意思是，记忆来自你？”

    “看起来是这样。”

    “可你从未主动把记忆传给她们。”

    “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楚智看着迷思的倒影。

    “我问的是源头，你却告诉我源头就在我身上。”

    迷思抬起手，又在雾中写了一句话。

    “鸟不知风从何处来，风也不知鸟为何飞。”

    楚智沉默了。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迷思没有承认自己制造了记忆。

    祂只是在告诉楚智，所有线索之所以指向这里，原因并不在迷思身上。

    “你是说，我自己带来了那些记忆？”

    楚智再次确认。

    迷思的倒影终于开口。

    祂的声音像无数人隔着浓雾同时低语，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远近。

    “你看见门，便以为有人开门。”

    “你听见钟声，便以为有人敲钟。”

    “你在镜中看见自己，便以为镜子记住了你。”

    “开门的人是谁？”

    楚智的眼眸微微一动。

    “我。”

    “敲钟的人是谁？”

    “我。”

    “镜中人从何处来？”

    “还是我。”

    迷思的身影渐渐变淡。

    “答案已经说完。”

    楚智上前一步。

    “等等。”

    “还有一件事。”

    “那些记忆最后会变成什么？”

    “会不会有人因为它们失去自己？”

    迷思没有停下。

    它只在雾中留下最后一行字。

    “记忆不会夺走谁。”

    “人只会选择相信哪一个自己。”

    雾气散开。

    那只空白蝴蝶落在水面，翅膀化成一圈浅浅的涟漪。

    迷思的倒影也随之消失。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感知之雨停在半空。

    思想之雾退向善见天之外。

    只有楚智和昔涟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恢复平静的水面。

    “祂已经告诉了我们最重要的部分。”

    昔涟看向他。

    “那些记忆和迷思无关。”

    “而且，源头很可能就在你身上。”

    “我明白。”

    楚智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你改变过太多世界。”

    昔涟的声音很轻。

    “你带走过记忆，带走过生命，也让许多本不该相遇的人相遇。”

    “或许那些记忆并非被谁送来。”

    “只是你曾经留下的痕迹，终于被某种力量看见了。”

    楚智抬头，想到了在宝可梦副本中那突然消失的危机感。

    或许，等他离开后该去调查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