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峰回山的时候是晌午。
他没有立刻上山。他在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街东头去了。
那家茶馆的门开着。一楼那两个老头还在下棋,柜台后头的男人在打盹。
叶峰上了二楼。二楼靠窗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人。灰袍子。
背对着楼梯口,身板挺得很直。左手托着一颗核桃,右手两根手指扣在核桃上,慢慢地转。
那核桃在他手里转得很稳,一圈,又一圈,一点声音都没有。窗户开着,外头老街上有人在喊卖豆腐。
叶峰站在楼梯口,没有动。那个人也没有回头。
“坐。”
他把桌上那把茶壶往对面推了推。叶峰走过去,在那张油亮的老榆木桌前坐下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颗核桃,放在桌面上,往前推。那人低头看了一眼。
“你带来了。”
“您留给我的。”
“我留了半年。”那人说,“我以为你早该来。”
“我这半年在别处。”
“我知道你在别处。”那人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很难说出年纪的脸。
不是那种驻颜有术的年轻——那张脸是老的,眼角有纹,颧骨上有斑,头发也白了大半。可它老得不对劲:老在皮上,不在骨里。人老到那个岁数,眼窝该塌,下颌该松,可这张脸上没有。
像一张老照片被人裱在了新框子里。
“百草山,落雁口,雪线,东阳。”那人一样一样地数,“你这半年,走了七千多里路。”
叶峰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您怎么知道。”
那人没有答这个。他把自己手里那颗核桃也放到了桌上,跟叶峰带来的那颗并在一处。
两颗核桃挨着,成色一模一样。“我姓齐。”他说。
叶峰的呼吸慢了。“齐照。”
那三个字落下来,桌上那两颗核桃像是重了一分。
“合契崖上,从上往下数第十九对。”
“左边那个道号。”
齐照抬起手,两根指头轻轻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是我。”
窗外的叫卖声还在。楼下有人在挪凳子,木头腿刮着地,吱吱地响。
叶峰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他这半年听过太多次“第十九对”了。他在崖底下数过它,摸过它,昨天还看见自己未来岳母的字刻在它上头。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对死人。“您说您是左边那个。”他听见自己说。
“是。”
“左边那一列是我们涅槃山的。”
“是。”
“那一对,按代数算——”
“三百二十一年。”齐照说。
“什么?”
“我下去那年,到今年,三百二十一年。”
叶峰的手指在桌沿上抠住了。“下去。”他咬着这两个字,“您是说,您是下去那个。”
齐照点了点头。“下去的人上不来。”叶峰说。这句话是师傅在雪线那间石屋里跟他说的,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的。
“上头那个能回家。下头那个,上不来。”
“对。”齐照说。
“那您——”
“我上来了。”
叶峰整个人僵在了那张凳子上。那颗核桃在齐照手里又转了一圈。
“两千年,二十七对。”老人说,“下去的二十七个人,只有两个上来过。”
“第一个是我。”
“第二个,是二十年前你师傅。”
叶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雪线那间石屋,想起老人把那条青灰色的腿伸直了坐在坑沿上,说“我在下头待了十一天”。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绝无仅有的一件事。
“他知道您吗。”他问。
“不知道。”齐照说,“他下去的时候我在山下坐着。他上来我也知道。可我那时候不能说话。”
“为什么不能说话。”
齐照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壶提起来,给叶峰面前那只空杯子倒了半杯。茶是凉的,颜色也淡,看着像放了两三天。
“从井底下上来的人,”他说,“不许说井底下的事。”
“谁不许。”
“它。”
叶峰的后颈凉了一下。“三百年。”齐照说,“我在这条街上坐了三百年。我看着这镇子从三十几户变成两百多户,看着那家豆腐坊换了四代人。”
“我什么都不能说。”
“张婶七岁那年问她娘‘那个爷爷怎么不老’,我就坐在楼上,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茶壶放下。“可我今天能说了。”
叶峰抬起头。“为什么今天能。”
齐照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叶峰这辈子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落雁口那天夜里,卫瀚化成灰之前,看着他的那一眼。
“因为那根钉子,”齐照说,“回到你手里了。”
叶峰把手按在了胸口。那根三寸长、通体漆黑的东西,正贴着他的心口。
“您怎么知道钉子在我这儿。”
“我不知道。”齐照说。
“那您——”
“我是今天早上忽然能开口的。”老人说,“我在这张桌子上坐了三百年,今天早上我张嘴,发现我能说了。”
“我就知道那东西回来了。”
他把手里那颗核桃收进袖子。“所以我在这儿等你。”
叶峰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楼下那两个下棋的老头又吵起来了,还是为着那步马。
“你悔棋!你这是悔棋!”
“我摸一下都不行啊?”
“落子无悔!你自己说的落子无悔!”
那声音顺着楼梯口飘上来,吵得很热闹。
“齐前辈。”
“嗯。”
“您今年多大。”
齐照笑了笑。
那个笑很淡,也很老。
“我不记得了。”他说。
“我下去那年二十六。”
“上来的时候,山上那一辈人已经埋完了。”
“再往后我就不数了。”
叶峰又问了一句。他问完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糙,可他还是问了。
“那您现在……算活着吗。”
齐照没有生气。他把窗户往外推开了一点,让老街上那点湿气进来。
底下街上,卖豆腐的推着车过去了,木轮子压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有个女人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声。
齐照听着,等那三声喊完了,才开口。
“我不吃饭。”他说,“也不睡觉。”
“三百年了,我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困。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我坐在这张桌子上,看着底下这条街。”
“我看着张家那丫头七岁,看着她嫁人,看着她生孩子,看着她把豆腐坊改成酱菜铺。”
“我看着她如今七十三了。”
老人把手里那颗核桃放到桌上,跟叶峰带来的那颗并在一处。
“她这一辈子,我看完了。”
“可我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
叶峰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算。”齐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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