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海拔提高,白云山的景色越来越秀丽,层层叠叠的绿顺着山势铺向远方,林梢被风拂过,翻起深浅不一的波痕。
极目远眺,晴空下广州市区的楼宇清晰可见,如小孩子房间的积木随意堆叠,明枕夜不时停下来拿出手机随手拍照,她拍照什麽都不讲究,单纯就是拍一下,而且也只会拍一张,不会多拍几张候选。
不知为何,来俊臣感觉她似乎真的会抽空翻阅相册。
然而来俊臣一点欣赏景色的心思都没有,一是因为他本身就是对风景毫无感觉的『景冷淡』,纯纯功能性盲人,如果他真对景色产生什麽感觉,多半是因为当时发生了什麽事,或者身边有什麽人,譬如他中考考完最後一门出来,忽然觉得当天一如往日的晴空有种说不出的悠然,忍不住就拍了下来。
更多时候,他宁愿低头看都懒得擡头看风景,目前他唯二感兴趣的风景,只有成都武侯祠和东京明治神宫,前者是因为《三国演义》,後者是因为《龙族》。
二来,是因为来俊臣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看见明枕夜一副若无其事享受爬山的模样,他心里就有点莫名的不爽,像烧起了窝火。说起来《蛊真人》也写过窝火,在人祖传里,因为吃亏吃得多,常让人心中窝火,窝火聚集得太多就会将人烧死。
《蛊真人》写得太好了,来俊臣现在就是这个状态,唯一的区别就在於不是吃亏的人不是他。
但还不如是他吃亏了呢,这样他至少能自己处理,偏偏吃亏的人是明枕夜,一个跟他有点关系但关系不是很深的人。
就好像在看滚开的书,滚开最爱写主角身边的亲朋好友吃瘪,但偏偏不让主角插手,每次看到这种剧情来俊臣就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没想到居然还能在现实里体验一遍。
「为什麽不喊住他们?」「嗯?」
「好歹让他们道个谢吧。」来俊臣直接问道,「明明你救了人,人家却连一句道谢都没有就这样走了,难道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明枕夜放下手机,想了想说道,「也有一点点吧。」
「那为什麽我刚才喊住他们的时候你要阻止我?」来俊臣问道,「你自己不说话就算了,我帮你说话总可以了吧?」
「我觉得没必要。」明枕夜大踏步往前走,「我又不是那麽想要她道谢,这种你要求了她才说的道谢也没意思,就跟被逼说出来似的。」
「正所谓做好事不求回报……你们小时候也有学雷锋做好事的活动吧?」
她忽然有些紧张,「应该有吧,我们年龄也不是差很多。」
「别扯开话题。」来俊臣没好气道。
明枕夜耸耸肩,「而且她不是已经教育孩子了吗?这样就挺好,以後那个小孩子肯定会注意安全。」
「道谢没意思,要求她报答一下给点医药费总可以吧?」来俊臣指了指她的膝盖,「你是为了救她孩子才弄伤的膝盖,她一点表示都没有,换做是我我肯定忍不了,当场就叼她了。」
「子贡赎牛的故事你也听过吧?你做了好事别说好处了,甚至还要自己承担损失,你觉得这样合理吗?」
明枕夜没有回应,只是擡起双手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爬坡的动作忽然变得好像很用力,运动鞋在山道上踩得嗒嗒响。「那个阿姨都那样打骂孩子了。」她耸耸肩,「我们要是喊住她让她道谢补偿什麽的,她回去肯定会将脾气发泄到小朋友身上。」
来俊臣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刚刚中年大婶故意在他们面前那麽用力地打骂孩子,就是为了向他们传达一条信息: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总不能还跟小孩子计较吧?
可想而知,如果他们真的跟大婶计较什麽补偿损失,大婶绝对会在他们面前变本加厉地打骂孩子,什麽恶毒的话都说得出口。
在这方面来俊臣绝不怀疑广州大婶的战斗力,从小到大类似的事他也见得多了,什麽跟别人打架或者调皮捣蛋喊家长,然後父母一来直接不管不顾先抽一顿自己孩子,当着老师同学的脸一个大逼斗抽过去,甚至人越多打得越狠……就是想通过牺牲自己孩子的尊严来少赔钱。
明枕夜正是接收到这样的信号才阻止他,诚然这件事她没有错,大婶也没错,唯一错的人只有那个调皮的小朋友,但为了照顾小朋友都快被踩到谷底的自尊,她选择自己来承担损失。
「那次桌游店聚会里,我和……朱栈月都说过你许多坏话,她有告诉你吗?」来俊臣忽然问道。
「有,」明枕夜点了点头,眼神微妙,「但她说只有你说了我的坏话。」
「我还是不喜欢你这种做事风格。」
来俊臣双手放在脑後,擡头看着天空。
「做好事的前提应该是先保护好自己的利益,像你这样不管不顾觉得只要结果好就行,迟早有一天你会失望的。好人就该有好报,这样社会风气才会正向循环,别人看到你这种例子,你觉得他们会想学你还是觉得不如袖手旁观?」
说到这里其实有点交浅言深了,要是朱栈月在这里来俊臣肯定不会说这麽多。他刚刚观察了一下明枕夜的言灵,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说几句话就改变她的想法,反而只会被她觉得自己在指责她。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来俊臣就是在指责她,但如果不说出来的话他肯定会心里不爽,现在说出来顿时感觉心里舒畅多了,哪怕被疏远他也认了。「哎?」黑皮少女非常意外地看向来俊臣,「月月一直都说你是爱看三观不正的书的犯罪分子预备役,觉得其他人都是傻逼只有自己看透了世事,没想到你居然还挺……正常?」
来俊臣立刻急了,「我看的书才没有三观不正!」
「居然不反驳自己是犯罪分子预备役吗……」
「而且就算我是坏人,我肯定也希望其他人都是道德高尚的好人,这样当坏人收益才最大,倘若社会上都是自私自利的坏人,那所谓坏人也不过是为了自保的普通人罢了。」来俊臣随口说道,「我也不是觉得其他人都是傻逼,只是他们都会被无聊的东西所束缚,却不知道这个世界最重要的只有自己的利益、心情和身体,除此之外的一切痛苦都不过是价值观带来的枷锁。」
明枕夜眨眨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麽长的句子,然後恍然大悟地一拍手,「我懂了,你就是月月说过的那个……中二病!」
来俊臣差点一个趔趄扑街,嘴角抽动。
这可是他晚上睡不着总结出来的真知灼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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