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上就是这么写的,”麦穗把账本翻过来对着大伙儿,手指头点着那行改过的字儿,“你瞅,已还一元五角,不过这字儿不是我的笔迹,我写字儿从来不这德性。”
她合上账本,笑了笑:“这笔账我先记着,谁改的我心里有数儿,吃饭吃饭,待会儿粥凉了就成浆糊了。”
饭桌上瞬间安静得连只苍蝇放屁都能听见。
王翠娟嘴张了张还想说啥,被顾青山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
刘桂芳瞅了麦穗一眼,又瞅了李明娥一眼,啥也没说,但剥鸡蛋的手停了好一会儿。
顾大山低头喝粥,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啥也没问。
这个家的事儿,他信麦穗能整明白。
李明娥低着头,把碗里的粥一勺一勺往嘴里塞,一声没有。
花姐从鸡窝门口探出脑袋,歪着头往堂屋里瞅了一眼。
“咕咕!瘦子的脸白得快赶上发面馒头了,咕!这心虚的,吃食儿都不香了。”
吃完饭,王翠娟把碗一推,跟着麦穗钻进了东屋。
门还没关严实呢她就开腔了:“大嫂,那账本是不是李明娥改的?”
“你倒不傻。”
“我傻归傻,我又不瞎!”王翠娟把围裙往腰上一系,气得脸都成猪肝色了,声音压得低低的也压不住那股火,“她凭啥改我的还款记录啊?我辛辛苦苦攒得,她大笔一挥就给我抹了两块去?大嫂你别拦着我,我找她说理去!我今儿个非得让她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站那儿。”麦穗一把薅住王翠娟的胳膊。
“大嫂!”
“你找她说啥?说你发现是她了?说她改账本了?然后呢?”麦穗把王翠娟按板凳上,递给她一块抹布,“她脸皮儿薄得跟饺子皮似的,你这一闹她就彻底在这家待不下去了,你让她去哪儿?回娘家?马婆子正愁没机会讹她呢,你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王翠娟攥着抹布,嘴唇子动了动,脸上的怒气消了一半,但还是不服气:“那也不能改我的账啊!我王翠娟对她可不薄,她生孩子我帮着伺候月子,她下地我帮她带金宝,她凭啥……”
“人被逼急眼了啥事儿都干得出来。”麦穗打断她。
“马婆子头两天装病来找人跟她要钱的事儿你也瞅见了,要是她大嫂又要来闹,你说她怕不怕?她改你的账不是针对你,是想让我跟你干起来,她好趁乱缓一缓。”
“这招儿蠢,但不毒,蠢比毒好治。”
王翠娟低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句:“那就这么拉倒了?”
“谁说拉倒了?”麦穗擦了擦手,“我有招儿让她自己现原形,你不用去找她,她迟早得来找我,你现在去找她闹,她只会更怕,怕到极点了,谁都不知道她能干出啥事儿来。”
“给她点时间,她自己能想通,她要是自己来认错,比被拆穿了再认,性质不一样。”
“她要是死活不认呢?”
“她一定会来。”麦穗靠在墙上,嘴角微微一弯,“因为我不拆穿她,比拆穿更让她难受,这份人情压她心上,比骂她一顿沉多了。”
王翠娟想了想,把抹布往炕上一摔:“行,我听大嫂的,但她要是再敢动我账本,我可不管啥人情不人情,妯娌不妯娌的,我直接把她堵茅房里削一顿!”
“你这人咋老跟茅房过不去呢。”
“茅房好啊,跑不掉,还安静,适合谈心。”王翠娟理直气壮地系紧围裙,大步流星地往后院酱坊去了。
麦穗瞅着她的背影笑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李明娥正蹲在鸡窝旁边喂鸡,手里的鸡食盆子端得稳稳当当的,但她那背影僵得让人一看就不对劲儿。
花姐在她脚边踱来踱去,时不时歪头瞅她一眼,咕咕了两声又走开了。
麦穗写好招工的告示,拿到院外头,左邻右舍都准备下地干活呢,看见麦穗这一举动,呼啦一下子全围过来了。
一张大红纸贴在院外墙,字儿写得横平竖直,透着一股子利索劲儿。
麦穗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搅酱的木勺,往红纸上一指:“看热闹得往边儿站,想报名挣钱的排队,丑话说前头,试用期三天,偷懒的不要,手不干净的不要,爱扯老婆舌讲究人的不要。”
“谁要是觉得我麦穗年纪轻好糊弄,尽管来试试。”
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儿大,门口聚堆的人越来越多。
“这排场,比她当初嫁进顾家的时候还大扯。”
“可不是嘛,这才多久,酱坊都开始招人了。”
“听说赵立凤跟刘春草已经搁顾家后院干上了,这回开始是招新员工。”
赵立凤已经在后院翻了好几天酱缸,手法从生疏到熟练,王翠娟带她带得可上心了。
毕竟麦穗说了,这条线上出了问题只找王翠娟。
刘春草是个寡妇,三十出头,手脚利索,话不多,但干活的劲头比谁都足,一个人能顶两个人使。
这俩人麦穗都信得过。
这回招的是酱坊扩大规模需要的新人。
菌菇种植基地的日常管理员,收山货的专职验货员,还有她准备养猪养鸡,猪棚子啥的还得盖。
麦穗把招工条件定得明明白白的:男女不限,本村外村均可,有经验的优先,没经验的可以学,但有一条,手脚必须干净。
头一个来应聘的是本村的赵四,三十来岁,矮壮身材,以前搁镇上粮站扛过麻袋。
跟赵立凤是本家的堂兄妹,跟赵老三的亲弟弟。
他写名儿的时候手有点抖,按手印的时候用力过猛,把印泥按出了一个大红疙瘩,糊了半张纸。
赵立凤搁旁边瞅得直皱眉:“四哥你不能轻点儿噢,纸都快被你按穿了。”
麦穗瞅了一眼登记表:“你在粮站干过?”
“干过三年,扛麻袋、过秤、记账都干过。”
“行,试用期三天,先去后院帮立凤翻缸,翻得动缸再说。”
赵老四咧嘴一笑,袖子一卷就往后院走。
第二个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精瘦精瘦的,背微微有点佝偻,他报了个名儿叫陈大有,外号陈蘑菇,是上堡村的人,打小就在山上采菌子,啥样的菌子能采啥样的有毒,闭着眼都能分出来。
他跟何婶子家有点亲戚,今儿个是来串门儿的,正好赶上了。
“我听说你们收山货,还要自己种菌子,”陈大有搓了搓手,指甲缝里还带着泥,“我采了三十多年菌子了,山上的菌子越来越少,光靠采不是长久之计,你们要是真种,我愿意来,我不光会采,还会看菌种。”
麦穗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不闪,指甲缝里的泥不是一天两天攒的,是常年干活干出来的。
“你过来,”麦穗从酱坊里端出一小盆菌种,搁在桌上,“你瞅瞅这盆菌种,能分出哪几种?”
陈大有低头瞅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头点了点。
“这种白的是平菇菌,这个发灰的是香菇菌,这一小撮颜色最深的是木耳菌,你这一盆是混着的,平菇菌占七成,香菇菌占两成,木耳菌占一成,平菇菌发得不错,菌丝也好,但是香菇菌的菌丝有点弱,你用的麦麸比例可能不太够,回头得再调调。”
麦穗把盆撂下,转头对赵立凤说:“给这位叔登记,试用期免了,今儿个就开始。”
陈大有一愣:“不,不用试用?”
“你眼睛比试用期好使。”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这不公平吧?凭啥他不用试用?”
麦穗转过头看着说话的人。
是柳林村的一个婶子,姓牛,人称牛大嘴,专门在各家红白喜事上蹭吃蹭喝,干活的时候找不着人,说闲话的时候哪哪都有她。
她家住在张婶的隔壁,平日里跟张婶走得也近乎。
她今儿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子,嘴上说是来应聘的,但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排队排了没两分钟已经磕了一地瓜子壳了。
“牛婶,”麦穗笑了一下,“你觉得不公平,那你来说说,你认识几种菌子?”
牛大嘴一愣:“我,我又不是采菌子的我哪认识这玩意儿,不都是蘑菇么。”
“那我再问一个简单的,酱缸里的酱翻晚了会怎样?”
“这,那就舀出来喂猪呗,还能扔了啊。”
“菌子发酵过度,一缸酱全废。”麦穗替她回答了,语气很温柔,“牛婶,我这酱坊不是村委会,来应聘的一人一勺酱,我尝的是本事,不是脸熟,你瓜子磕完了没?磕完了把地上的壳扫一扫,好歹给后头排队的人腾个干净地方。”
排队的人哄一声笑了,有人在后头起哄。
“牛婶你倒是扫啊!人家麦穗都说了,磕完瓜子要扫地!”
“牛婶你是来应聘的还是来嗑瓜子看戏的?”
牛大嘴脸上的瓜子壳还没擦干净,红一阵白一阵的,把手里的瓜子往兜里一揣,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嘴硬地丢了一句,“你这破酱坊我还看不上呢。”
麦穗连个眼神都没给她,拿着木勺点了点排队的下一个:“下一位。”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85页 当前第
84页
目录 上一页 ← 84/85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