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炼钢厂第一主炉第一次出炉炼出废铁一堆的消息,不消三天,便自城外工地传入汴京城内。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京郊的工地干了几个月,声势浩大,热火朝天,大家早就知道朝廷要办炼铁厂。
可谁也没想到,官家亲自驾临观礼,竟出了这样的岔子,即使后面几炉都炼出了好铁,符合建厂时候的筹谋也于事无补。
一件事不仅要看成败,更要看带来的影响,即便是做成了,但影响坏了,在政治上也是失败的。
时值隆冬腊月,北风卷着碎雪掠过宣德门外的朝堂,原本期待新年到来,准备休沐的朝野,顷刻间哗然震动。
第二日早朝,紫宸殿之内,章奏如雪片一般递入禁中。往日便对耗费数十万贯内藏、户部钱粮兴建铁厂心怀不满的官员,此刻纷纷发难。
殿中侍御史陈次升出班,手持笏板,高声奏报,义愤填膺的说道,“官家!斥巨资兴建官营铁冶,寄望增铁强国,如今开炉即败,一炉尽成废铁!”
“数十万贯钱粮耗于虚掷,工部、将作监经办官员难辞其咎!此等糜费国帑,误国误事,恳请陛下追究主事诸臣之罪!”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骚动。接连数位台谏官员相继出列,言辞恳切激烈,弹劾工部经办官吏、将作监主事,连带宰执大臣也一并牵连,指责宰执识人不明,调度失当,致使朝廷重金化为乌有。
曾布、蔡京、许将、黄履立于宰执班次,个个面色沉郁,他们几日前亲赴铁厂亲眼目睹开炉惨败,更知道官家震怒,心情本就不好,此刻面对满朝诘问,他们一时难以辩驳。
御座之上,赵昊冷眼旁观这一幕,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有维护几位宰执的意思。
这件事就是得让宰执们知道疼,他们才会下狠手去查,要不然又是和稀泥,不了了之。闹的越大,越不好收场。
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让文臣自己收拾自己!
这件事闹的这么大,成为大街小巷的丑闻,也少不了皇城司在背后推波助澜,赵昊就是要扩大,影响越大,事情就越不容易捂盖子,越容易查出来。
等御史们说的差不多了,曾布上前半步,执笏躬身,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陛下,铁厂初建,新法试行,本存风险。然此番损毁至此,绝非寻常匠艺不精。”
“如今物议汹汹,若不彻查,无以安朝野,无以对天下。臣请旨,命御史台会同大理寺,即刻推勘此案,拘拿一干涉事人犯,逐一审问,务必查明钱粮物料究竟败于何处。”
右相许将亦出班附和道,“臣附议,国朝耗费巨款,出了差错,不能就此糊涂了结。御史台掌纠察,大理寺典刑狱,二者会同办案,依律推究,有罪者不能宽宥,无辜者亦不可枉屈。”
紧接着,黄履,蔡京,李清臣,陆佃等一干大臣附议此事,达成了一致。
而这时,赵昊才缓缓开口:“准奏,着令御史台即刻差遣殿中侍御史领台吏,大理寺差断事官、推司吏人协同办案。”
“所有铁厂经办使臣、部吏、工部勾当官,即刻停职,听候传讯,不得擅离京师。封存一应卷宗账册,不许私自带出官署。”
“臣,领旨!”御史中丞安惇与大理寺卿刘赓一同叩首领命。
朝会散去,消息迅速发酵,传遍京城士大夫群体耳中,大小官署人人心惊。
特别是那些经手钱粮、层层转包物料的官吏,得知主炉炼废,朝廷要大行推勘,个个如坐针毡。
工部衙署一处偏房之内,数名主事使臣聚在一处,屋中烛火摇曳,窗外寒风呼啸。
一名工部勾当使臣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完了,铁厂出事!御史台已经要上门拘人,往日那些往来账目、物料帖子,若是落到大理寺手中,我等性命难保!”
旁边,工部员外郎出声呵斥,声音透着股不耐烦,“怕什么,我们的账目做的天衣无缝,就是让他们查又能查出什么?我们做了二十年的账,可没有磕掉过一颗老牙!”
那使臣声音颤抖,“可咱们的账做的再好,那些库房留下的账本也做不得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瞬间,在场参与此事的大小官员都沉默了,他们能做好工部的账本,却管不了其他人的账,要真查出点什么,他们做的再好也于事无补。
过了好一会儿,那工部员外郎咬咬牙,沉声道,“速速取来所有私记文册,付之一炬!给他一把火烧了,来个死无对证!”
旁边一小吏一听急了,账目被烧,用不着查账,他们就得遭殃,“大人!账册一烧,便是不打自招,万万不可啊!”
“留着便是证物!”那员外郎咬牙,“只要无账,他们便无实据,死无对证,奈何我等不得!”
“孰轻孰重,用不着我多说,你们仔细掂量掂量!”
沉甸甸的压力扑面而来,伸头一刀是死,缩头一刀也是死,跟贪污办差了事比起来,管理不当,招致失火的责任倒是要轻的多。
“好,干了!”
“事到如今,只能如此!”
……
随着几人同意下来,那管理账目的小吏身形颤抖,面色惨白,这是要他把所有的事都背了,要他去死!
就在这时,那工部员外郎缓缓开口,“你放心,此事办完,你的家人,本官会照顾好他们。”
听完这句话,他脸色更白了,只能答应下来。“好,就这么办!”
几人慌忙搬来一箱箱私记簿册、馈送帖子,将其集中起来,到了夜晚,那小吏搬来火盆,将香油洒在房间里,一根火折子点亮照出他明暗的脸庞。
最后,他长长叹息一声,火折子掉落在地,火苗腾起,木炭熊熊燃烧,纸页卷曲化为飞灰,满屋尽是焦糊气味。
眨眼间,火势越来越大,席卷整个房间,冬夜,寒风凛冽,呼啸而过,连带着隔壁的办公官署也一同点燃。
他掏出酒壶一连灌了几口,转身冲入火海之中,再也没有动静。
没过一会儿,火光四起,引来了巡逻的禁军,而后,专门灭火的人赶来,引水灭火。
有赖于当初赵昊让皇城各处都备了水缸,连带着官署衙门也备了,工部的账房官署独立,只有一排房间。
烧起来,并没有将旁边的建筑引燃,等到火势烧的差不多了,禁军提水灭火,忙活了几个时辰,终于将火势扑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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