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结束后,剑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顾长渊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利索。那柄从台下飞来的剑,刺穿了他的左肩,伤了骨头,虽不致命,但恢复起来比皮外伤慢得多。姜月汐每天给他换药,每天给他煎药,每天看着他喝下去。他不怕苦,但她还是给他准备了蜜饯。她发现了一个规律——他喝药的时候,如果她在旁边,他就不皱眉头;如果她不在,他的眉头会拧成一个疙瘩。
“长渊,你是不是怕苦?”她问。
“不怕。”
“那你为什么我在的时候你不皱眉,不在的时候你皱眉?”
顾长渊想了想。
“因为你在的时候,苦味会被你的味道盖住。你不在,苦味就回来了。”
姜月汐低下头,耳朵红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话总是这样,不绕弯子,不藏不掖,想到什么说什么。她以前不习惯,现在慢慢习惯了。不习惯的是,她听了还是会脸红。
秋去冬来,剑峰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剑竹上,将翠绿的竹叶镶了一道白边。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落叶,叶子被雪压得垂下来,像一把把撑不住的小伞。姜月汐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被雪压弯的枝条,看了很久。
“月汐。”顾长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棉袍,“穿上,别着凉。”
“不冷。”
“你骗人。你的鼻子都红了。”
姜月汐摸了摸鼻子,确实有点凉。她接过棉袍,披在身上。棉袍是他的,太大了,穿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到地上。
“你的袍子太大了。”
“大了暖和。”
姜月汐将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细得像一截枯枝。顾长渊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他不是觉得不好看,是觉得好看,但不好意思看。
“长渊。”
“嗯。”
“你以后要渡劫的,是吗?”
“嗯。筑基后期了,再修炼几年,就要准备渡金丹劫了。”
“渡劫危险吗?”
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危险。十个渡劫的,有一个会失败。失败的,轻则修为倒退,重则魂飞魄散。”
姜月汐的手握紧了棉袍的衣角。
“你会失败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有你。”
姜月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很稳,不像是在安慰她,而是真的这么认为。
“长渊,你渡劫的时候,我想在你身边。”
“不行。渡劫的时候,外人不能在旁边。天劫会感应到多了一个人,威力会加倍。你在我身边,反而害了我。”
“那我就在远处看着。”
“远处也危险。天劫的雷电会波及方圆百丈,你站在百丈之内,会被劈到。”
“我不怕。”
“我怕。”顾长渊看着她,“我怕你被劈到。你被劈到了,我就算渡过了劫,活着也没意思。”
姜月汐的眼眶红了。
“你又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总说。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值不值钱,不在于说多少,在于做不做得到。我做到了,就值钱。”
姜月汐低下头,将脸埋在棉袍的领子里。棉袍上有他的味道,汗水、尘土、铁锈,不好闻,但她不嫌弃。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长渊,等你渡劫成功了,我们做什么?”
“做道侣。”
“我们已经是道侣了。”
“那是名义上的。真正的道侣,要办仪式,要请师父见证,要请各峰的长老来喝酒。”
“你要请那么多人?”
“嗯。让全宗门都知道,你是我道侣。”
姜月汐的脸红了。
“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要大张旗鼓。”
“这件事不能小。一辈子只有一次。”
姜月汐没有说话。她看着院子里的雪,雪越下越大了,一片一片的,落在桂花树上,落在剑竹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很黑,雪落在上面,像撒了一层盐。
“长渊,你的头发白了。”
“是雪。”
“我知道是雪。我说白了,是说有雪。”
“你说白了,我以为你说我老了。”
“你不老。你才二十三。”
“二十三也不年轻了。我师父二十三的时候,已经金丹期了。我才筑基后期。”
“你不慢。是你师父太快。”
顾长渊笑了。
“你这是夸我师父,还是夸我?”
“夸你。你师父快,你不快,但你稳。稳比快好。”
顾长渊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睫毛上沾了一片雪花,小小的,六角形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伸出手,轻轻将那片雪花拂掉。
“月汐。”
“嗯。”
“等我渡劫成功了,我们办一个很大的仪式。把全宗门的师兄弟都请来,喝三天三夜的酒。”
“你不怕喝醉?”
“不怕。醉了有你。”
“我不会照顾醉鬼。”
“你不用照顾。我醉了就睡觉,不闹。”
姜月汐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知道你不闹?你醉过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你不闹?”
“我猜的。”
“猜的不算。”
“那等我渡劫成功了,我喝醉一次,你看看我闹不闹。”
“好。你喝醉了,我拿笔在你脸上画乌龟。”
“画就画。你画了,我也不洗。”
“你不洗,出去见人,人家笑你。”
“笑就笑。你画的,我不怕笑。”
两人站在桂花树下,雪落在他们身上,落了厚厚一层。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从白天落到黄昏,从黄昏落到天黑。
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银子。
“长渊。”
“嗯。”
“你渡劫的时候,我在剑峰等你。你不回来,我不走。”
“好。”
“你说话算数?”
“算数。”
“反悔是小狗?”
“反悔是小狗。”
姜月汐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两只手在月光下勾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缠绕,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拉钩了。”她说。
“拉钩了。”他说。
两人站在桂花树下,手勾着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像两个并肩走了很久的人。
远处,剑心殿的灯还亮着。清玄长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徒弟,看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了四个字——“百年好合”。写完了,看了看,又放下了。
“年轻人。”他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第三世:仙途·同心佩】(第37-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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