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听风斋在晃。
不是地震。是引擎在抖。它像一个人发了高烧,浑身打颤。茶杯在桌上轻轻跳动,茶汤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我扶着桌沿站起来,脚底发麻。
苏婉从后院跑进来,头发上沾着茉莉花瓣。
"林砚,引擎怎么了?"
"潮汐。"
"潮汐?不是停了吗?"
"停了。又起了。"
我走到引擎室。舍利在中央悬浮着,发出忽明忽暗的光。亮的时候,整个房间像泡在五颜六色的水里——红的愤怒,蓝的悲伤,黄的高兴,黑的恐惧。暗的时候,一切消失,只剩空。空得让人发慌。
"因为舍利和引擎融合不完全。"我摸着引擎的外壳,它烫得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能治吗?"
"能。需要'定海针'。"
"舍利就是定海针。已经用了。"
"不够。还需要一个。"
"哪有?"
"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谁?"
"孟婆。"
"她走了。"
"她会回来的。因为她女儿还没找到。"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孟婆端着她的灰茶,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影子铺了一地。
"林老板,你说得对。我会回来。"
"你听见了?"
"听见了。我的心在听。"
她走进来,坐在八仙桌旁。我给她倒了杯茶,她看了一眼,没喝。端起自己的灰茶抿了一口。
"引擎需要第二个定海针。我知道在哪。"
"在哪?"
"在忘川亭。我煮茶的壶。"
"那壶也是古董。一千多年了。它能稳定情感能量。"
苏婉的眼睛亮了。"你愿意拿出来?"
"愿意。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找到我女儿。"
苏婉看向我。我点了点头。
"怎么找?"苏婉问。
"用集体智慧。林婉见过她。林婉的记忆里有她走的方向。南方。南方哪里?"
我闭上眼。胸口的集体智慧在翻涌。慧空的、沈不言的、林婉的。我在林婉的记忆里走,像走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一个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茉莉树下。她在哭。然后她转身,往南走。
我跟上去。她经过一条河,河水很清。经过一座桥,石头的,桥面上长着青苔。经过一片竹林,竹叶沙沙响。竹林后面,有一座小房子。白墙黑瓦,门开着。房子前有一棵槐树,很老,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忘川。
我睁开眼。
"林砚,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一座房子。白墙黑瓦。门开着。"
"在哪?"
"不知道。但房子前有一棵槐树。很老。树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忘川'。"
孟婆的茶杯掉在桌上。茶水洒出来,灰色的茶汤在桌面上蔓延,像一小片雾。她没有擦,只是盯着我看。
"那是我的房子。我原来的家。"
"她回去了。"
"她在家?"
"也许。也许不在。但我要回去看看。"
孟婆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手在抖。之前一直很稳的,现在抖了。
"我陪你去。"苏婉说。
"不用。你守听风斋。我自己去。"
"可是你的壶……"
"等我回来。壶会给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但我会回来。"
孟婆走向门口。她的步子比之前快,袍子下摆被风带起来,像一只灰色的鸟展开翅膀。她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了金色。
"林老板,苏老板,谢谢你们。"
"不客气。"
她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我和苏婉站在八仙桌旁。桌子上的灰茶还在,一小片,像雾一样。苏婉伸手去摸,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什么味?"我问。
"忘了什么味。"
"忘了什么?"
"不知道。忘了。"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
"林砚,你说她会找到女儿吗?"
"会。因为心在找。"
"你找到过吗?"
"找到过。找到了你。"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是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也是从她自己里面发出来的。
"林砚。"
"嗯?"
"引擎还在潮汐。"
"对。还在涨落。"
"我们能撑到她回来吗?"
"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听风斋在。引擎也在。"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手心是热的,不像刚才在发烫。
"林砚,我也想去看看那棵树。"
"哪棵?"
"槐树。忘川的那棵。"
"等孟婆回来。她回来的时候,壶就到了。引擎好了,我们一起去看。"
"好。"
她靠过来,头靠着我的肩膀。很轻。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后院的茉莉花上。叶子绿得发亮。
引擎又涨潮了。红的蓝的黄的黑的,在房间里翻涌。然后退潮。一切消失,只剩空。
但在空里,有一根线。细细的,发着光。从我的胸口连到苏婉的胸口。
是心在连。
心记得。
那就够了。
我把苏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引擎呼吸。我们呼吸。同步。
它在说"等"。
我们在等。
窗外的天,晴了。阳光照在防护罩上,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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