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4月，浦东张江。

    一栋五层灰色小楼立在路边，外墙没有任何装饰，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金石数据中心。

    楼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五层空间全部打通，恒温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两千五百个标准机柜整齐排列，银色金属外壳在冷光下泛着工业质感。

    陈婉清踩着高跟鞋走进炜杰的办公室。

    她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

    "第一批客户全部签约。新浪三年合同，两条E1，四十个机柜。搜狐一条E1，二十个机柜。网易一条E1，二十个机柜。三家小网站各半条，共十五个机柜。"

    炜杰翻开文件，扫了一眼数字。

    "机柜呢？"

    "出租率六成。一百五十个机柜已签。"

    炜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带宽收入二百六十四万美元。机柜托管收入九百万美元。总年收入一千一百六十四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九千六百万。

    成本：机房建设摊销八百万，电费带宽成本一千两百万，人力二百万。总成本二千二百万。

    净利七千四百万。

    炜杰放下笔。

    "毛利率七成六。"

    陈婉清点头："比预想的好。"

    "这只是开始。"炜杰看向窗外，"门户网站的用户每三个月翻一倍。半年后，这些客户会主动找上门加租带宽。"

    他把文件夹合上。

    "划三千万到陆家嘴公寓项目。"

    陆家嘴，服务式公寓工地。

    三千万到账的第三天，主体建筑提前封顶。

    炜杰站在二十八层的楼顶，风从黄浦江面吹过来。脚下是整片浦东新区，东方明珠立在不远处，金茂大厦正在拔地而起。

    韩国设计师金炳秀带着装修团队进场。

    样板间按韩式简约风格打造：浅色木地板，嵌入式衣柜，开放式厨房，全套进口家电。每套月租两千美元，目标客群是在沪日韩企业高管。

    赵强带着三星电子上海办事处的负责人朴正勋来看房。

    朴正勋走进样板间，摸了摸厨房台面，打开衣柜门，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五分钟江景。

    他转头对赵强说："三层，整层包租。三年。"

    赵强愣了一下。

    "朴总，三层是十八套。"

    "我知道。"朴正勋面无表情，"我们有一百二十名员工即将调驻上海。十八套正好。"

    他当场签下租约。

    一层六套，月租一万二千美元。三层月租三万六千美元，年租四十三万两千美元，折合人民币三百五十八万。

    赵强拿着合同，手有点抖。

    样板房刚做好不到二十四小时。

    炜杰接到电话时，正在机房监控室看服务器运行数据。他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北京，新浪总部。

    程远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报价单。

    新浪的带宽成本在过去三个月暴涨三倍。页面加载速度从三秒变成八秒，用户投诉量每周递增百分之十五。

    他的技术总监站在对面。

    "程总，必须加带宽。五条E1是最低配置。"

    "价格呢？"

    "浦东那边，金石数据中心报价每月十万美金。"

    程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我们自己拉专线。"

    技术总监摇头："已经问过了。电信局说国际出口需要审批，周期六个月。而且浦东的国际出口容量已满，短期内无法扩容。"

    "其他运营商呢？"

    "问了另外三家。同样的回复。"

    程远的手指停住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件事。浦东国际出口，E1线路，最近三个月的租赁情况。"

    两小时后，传真机吐出一张纸。

    程远拿起来看。

    浦东可用的国际出口E1线路一共十五条。三个月前，一家名为"金石数据"的公司一次性租下了全部十五条，租期三年。

    程远把纸拍在桌上。

    炜杰租下了所有国际出口。不只是十条，是全部十五条。他在等程远自己送上门。

    程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北京的春天风沙很大，窗外灰蒙蒙一片。

    他拿起外套。

    "订机票。上海。"

    上海，金石数据中心，炜杰办公室。

    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台电脑。墙上挂着一幅浦东地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十几个圈。

    程远推门进来。这是谈判。

    他坐下，没有寒暄。

    "炜总，你卡住了我的脖子。"

    "没有。"炜杰给他倒了一杯水，"我只是先到了一步。"

    程远接过水杯，没喝。

    "什么条件，才肯放开带宽？"

    "我不放。"炜杰坐回椅子，"但我可以卖你更多。"

    "多少？"

    "你要多少，我有多少。前提是你用得上。"

    程远盯着炜杰的眼睛。

    "你知道新浪现在有多少用户吗？"

    "知道。"炜杰报出一个数字，"日活一万二。"

    程远的瞳孔收缩。

    这个数字是新浪内部核心数据，只有创始团队四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炜杰语气平淡，"门户网站上线三个月，日活一万二，已经很好了。但你的用户增长曲线会在第六个月出现瓶颈。"

    程远没有说话。

    "带宽不够，页面加载慢，用户流失。这是技术问题，也是生死问题。"

    炜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五条E1。我不要钱。我要新浪百分之五的股权。"

    程远猛地站起来。

    "你疯了！新浪估值一千万美金，百分之五是五十万！五条E1市场价一百八十万，你倒赚一百三十万！"

    "你没算清楚。"炜杰摇头，"一百八十万是三年租金总价。新浪有了这五条E1，可以做视频、做邮箱、做所有你想做但做不了的事。用户不流失，估值翻十倍只是时间问题。"

    程远的手在桌面上收紧。

    "如果我拒绝呢？"

    "新浪第六个月用户流失一半。第九个月关门。"炜杰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接受，新浪活下来，你继续持有百分之九十五。拒绝，你持有百分之百的零。"

    程远重新坐回椅子。

    他看着桌上的合同，看了很久。

    "三天。"

    "一天。"炜杰说，"明天下午五点前回复。过期不候。"

    程远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炜总，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

    "什么？"

    "你不只是先知。你是一个比我更狠的商人。"

    程远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炜杰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浦东的灯火次第亮起。东方明珠的球体发出粉红色的光，金茂大厦的尖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大哥大响了。

    是赵强。

    "哥，公寓这边出事了。"

    "说。"

    "装修队在地下车库挖到了东西。不是管道。"

    赵强顿了顿。

    "一箱金条。大概三十根。每根一公斤。"

    炜杰的手指在大哥大上收紧。

    三十公斤金条。按现价一克八十块，折合人民币二百四十万。

    但钱不是问题。

    问题是——这些金条是谁埋的？为什么埋在陆家嘴的地下？

    炜杰想起严维舟留下的那份笔记。二十三个战友。一条矿脉带。

    他把大哥大换到另一只手上。

    "封锁现场。叫陈婉清过去。不要报警。"

    "明白。"

    炜杰挂了电话，看向窗外的浦东夜景。

    金条只是表象。地下埋的，可能不只是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