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志远走出到达厅。灰色夹克,小皮箱,步子很快。
三个人拦在他面前。深蓝色制服,胸牌白底黑字:省国土资源厅。
为首的男人四十多岁,方脸,没有表情。
"马主任。监察室。有些情况想了解一下。"
马志远停下脚步。他见过这种场面。但时间不对——下午两点,他该在三点半到达矿区。
"什么事?"
"仙人洞钾盐矿。三年前您批过这个项目,现在出了点问题。需要您配合说明。"
马志远的眼神沉下去。仙人洞钾盐矿——就是炜杰后来收购、变成仙人洞矿区的那块地。
三年前签的字,现在被人翻出来。不是巧合。是有人提前备好了材料,等着他下飞机。
"我现在有急事。"
"马主任,"方脸男人的语气没变,站姿变了,从松垮变成封堵,"配合调查是义务。车在外面。几个小时的事。"
几个小时。加上手续,加上来回,加上"配合"的弹性——一天就没了。
马志远看了眼大厅里的时钟。两点十五分。
他把皮箱放在地上,掏出大哥大。
"我打个电话。"
方脸男人没拦他。
拨号。响了三声。
"老张,马志远。省城机场,被你们监察室请去喝茶了。对,仙人洞钾盐矿的事。"
马志远的声音很稳。
"帮我带个话给炜杰——我这边出了状况,今天到不了。让他自己撑住。"
他挂了电话,拎起皮箱。
"走吧。"
A线断了。
程亮把最后一份材料塞进牛皮纸袋。许知行的银行流水、程远的转账记录、苏瑾车祸的警方报告——全在里面。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证监会人事处。
"程亮同志,请你立即收拾材料,下午五点前回到北京。组织需要你配合内部审查。"
"什么审查?"
"你在仙人洞矿区调查期间的程序合规问题。有人举报你违规取证、私下接触当事人、泄露调查信息。"
程亮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
程远动的手。他最擅长的打法——不正面交锋,从侧面切断。
"如果我不同意?"
"程亮同志,这是组织决定。机票订好了,四点省城起飞。不配合,启动强制调离。"
电话断了。
程亮坐在椅子上。三分钟。他只有三分钟做决定。
他站起来,把材料塞进纸袋。然后抓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下一行字。
他冲到门口,把纸袋和纸条一并塞到值班保安手里。
"交给炜杰。马上。"
保安愣住:"程同志,您这是——"
"别问。快去。"
程亮转身走向门口的车。送他去机场的车。
C线断了。
林雪薇被带进一栋灰色小楼。没有标识,没有门牌。军委大院深处。
走廊铺着深绿色地毯,脚步声被吞没。
她在会议室等了四十分钟。门开了。
政委走进来。七十多岁,深绿色中山装,铜质勋章。和昨天在矿区一模一样。
他在对面坐下,没有说话,看着她。
林雪薇先开口。
"我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求?"政委的声音很平,"林正廷的女儿,从来不用这个字。"
"那我换一个说法。"林雪薇抬起头,直视那双眼睛,"我来还债。我妈欠您的,我爸欠您的,我来还。"
政委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深井里落进一颗石子。
"你母亲,"他说,"她好吗?"
"她很好。但她不会来见您。"
政委笑了。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说中的坦然。
"我知道。"他说,"她嫁给你父亲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她都不会回头。"
会议室安静下来。
"你说还债。"政委说,"怎么还?"
"三天。A类认证复评,推迟三天。三天后,炜杰会拿出让您满意的方案。"
政委看了她很久。然后说:
"一天。"
"什么?"
"我给你一天。条件是——你今天留在这里。晚上我请你吃饭,明天上午送你回去。"
林雪薇的手指在桌下握紧。这不是谈判。是交易。她留下,换一天时间。
她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欲望,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年轻的、他不曾得到的女人的影子。
"好。"林雪薇说。
D线断了——没有全断,被换成了一天。但她被困在这里,消息传不出去。
傍晚。炜杰坐在矿区会议室里。
三个消息,三把刀,从三个方向刺过来。
第一把刀:马志远被省国土资源厅监察室请去喝茶,今天到不了。
第二把刀:程亮被证监会召回北京,程序审查。留下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调查材料在你桌下。我尽力了。"
第三把刀:林雪薇见到了政委,争取到一天。但她被留在军委大院,今晚出不来。
炜杰看着窗外的戈壁滩。太阳正在落山,天边一片血红。
三条援助。全部断裂。
他从桌下取出程亮留下的牛皮纸袋。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车祸报告——证据都在,但没人能在复评现场会上去质证了。
矿区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
炜杰转过身。
程远站在门口。灰色衬衫,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炜总,三条线都断了,对吧?"程远笑了笑,"曾经有人对你说过,你防得了前台,防不了后台。"
他走到桌前,把文件放下。
"最后一份文件。股权转让协议。百分之三十,签给国安贸易。签完,一切结束。不签——"
他顿了顿。
"明天上午十点,国安部门的人到矿区。以涉嫌利用内幕信息进行金融投机为由,对你进行二十四小时留置审查。审查期间,所有资产冻结。矿区、股票、房产,全部查封。"
程远看着炜杰的眼睛。
"审查结束后,你会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待很久。"
炜杰没有看文件。他看着程远。
"程总,你查了我三个月。你知道我每一笔交易的时间点。但你有没有查过一件事——"
"什么?"
"我为什么要从收废品做起。"
程远愣住。这个问题不在他的分析模型里。
炜杰拿起桌上的铁盒,打开,取出A类安全评估报告原件。
"程总,三天后复评。你派专家组来,我接招。但如果你的专家组改不了这份报告上的数据——"
他把报告举到程远面前。
"五千万吨储量。这是严维舟用命换来的数字。你的人能改数据,改不了地底下的矿。"
程远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动摇。
炜杰把报告放回铁盒,合上盖子。
"签字,我不签。审查,我等着。三天后,复评见。"
程远盯着他看了十秒。然后笑了笑,拿起文件,转身走了。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炜杰一个人。和一份A类安全评估报告。
窗外,夜色完全降下来,矿区灯火通明。远处传来夜班设备的轰鸣声。
他知道,三天后复评,专家组是政委的人。报告上的数字改不了,但专家组的结论可以改。
他需要一份让专家组无法否认的证据。
会议室里陷入彻底的安静。桌上的铁盒、接管令、联名信、程远的银行流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炜杰走到窗边。
三天。三条线全断。他要一个人打这场仗。
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
苏瑾笔记本里的内容,指向的不仅仅是程远。
还有程远身后、那个连政委都要忌惮的人。
炜杰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要么赢。要么粉身碎骨。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玩法和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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