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辆桑塔纳停在矿区门口。没有牌照,车窗贴着深色膜。
车门打开,下来的不是打手。十六个人,深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声音整齐。
程远从最后一辆车下来。灰色衬衫,没系领带,金丝眼镜在暮色里反着光。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
赵强带着二十个工人堵在门口。铁锹钢管在手,队列排成一排。
程远没有看赵强。他看的是炜杰。
"炜总,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送文件的。"
他从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白纸黑字,顶端印着国徽。
国家矿产资源管理委员会特别调查组第七号文件。根据《矿产资源法》第三十二条,对仙人洞矿区实施临时接管。理由:涉嫌非法开采、资金外流、安全隐患。
公章是真的。文件编号是真的。法律依据是真的。
炜杰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开门。"
赵强瞪圆眼睛:"炜总——"
"开门。"
铁门轰隆隆滑开。程远带着两个人进了会议室。其余十四个人分散到矿区各处——财务室、仓库、控制室。他们不是来占领的。他们是来"盘点资产"的。每一步都合法,每一张纸都有公章。
炜杰和程远对坐。桌上摆着许德厚的录音磁带和23人合影。
炜杰推过磁带:"许知行的供词。伪造签名。"
程远看了一眼,没动:"炜总,许知行是谁?我不认识。"
炜杰又推过照片:"你叔叔严维舟的战友。1979年。"
程远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缝。他拿起照片看了三秒,放下。
"我叔叔是军人。军人为国家发现了这条矿脉带。现在国家要收回它。有什么不对?"
"国家?"炜杰说,"还是你?"
程远笑了。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18个战友的联名信。18票赞成由"国安贸易"统一开发矿脉带,收益按比例分配。
"这些老人,活着的时候没人管。住漏雨平房,靠八十块补助过日子。死了连抚恤金都拿不到。现在我给他们钱,每月五百,安置费两万。他们给我票。"程远把文件按在桌上,"公平交易。"
炜杰的手指在联名信上收紧。
程远靠回椅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起来。
"炜总,你不是23个人之一。你只是一个——有先知的外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刀。
程远站起来走了。
程亮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动。
炜杰转头看他。
程亮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银行流水,放在桌上。声音很低:"程远过去三个月从'国安贸易'转了六百万到京城一家私人医院。收款人姓许。"
许知行。六百万。买一条人命的钱。
"还有。"程亮的手指点了点文件,"苏瑾的车祸。京藏高速,刹车油管被人用专业工具切断。不是意外。"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只认证据。但证据不是全部。"
程亮扣上公文包。
"三天后复评,我的人也会在场。如果专家组有问题,我会提出来。但我能做的有限。省级层面的事,我管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炜总,程远不是我叔叔。他只是我妈的远房侄子。我进证监会,走的不是他的关系。这点你记住。"
门关上。
大哥大响了。
炜杰接起来。
"炜杰。"林雪薇的声音很远,但很稳,"我妈告诉我了。1975年,他追过我妈苏婉,没追到。我爸救了他一命,他退了。"
"现在他要来收矿。我去找他。"
"雪薇——"
"我是苏婉的女儿。"林雪薇打断他,声音里有钢性,"他追过我妈,没追到。我妈嫁给了我爸,他记了二十年的怨。我去找他,他至少会听我把话说完。"
"太危险。"
"我知道。"林雪薇说,"但我妈教过我——欠了情的债,只能用人去还。我妈不还,我去还。"
她停了一秒。
"炜杰,我去,也许能争到一天。一天够不够?"
炜杰站在窗边。戈壁滩黑透了,没有星光。
"不够。"他说,"但我会让它够。"
电话断了。
炜杰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五声才接通。
"马主任,我是炜杰。仙人洞矿区的事,您听说了吗?"
马志远的声音带着酒意:"听说了一些。怎么了?"
"国土资源部三天后来复评。如果复评不通过,矿权作废。我需要时间。省国土资源厅,您有熟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明天飞甘肃。见面谈。"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七十多岁,深绿色中山装,胸前别着铜质勋章。头发花白,腰杆笔直。眼神像两口深井。
程远立刻站起来:"叔叔。"
政委没看程远。他径直走向炜杰。
"你就是炜杰。1990年8月你还在收废品。1991年3月你开了炜杰百货,1995年6月你控股仙人洞矿区。1996年1月你在海南买了两栋楼,账上一百六十万股深发展。"
炜杰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一个七十多,一个二十出头。隔着四十年的距离。
"我调查过你三个月。"政委说,"你的每一笔交易,每一次决策,每一个时间节点。精确得不像人。你不是运气好的商人——你是知道答案的考生。"
他向前走了一步。
"我不是来收你的矿。矿是国家资源,本来就不是你的。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
他停在炜杰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一米。
"你是谁?"
窗外,六辆桑塔纳的车灯同时亮起。白色光柱刺破戈壁滩的暮色,会议室窗户被照得一片惨白。
炜杰站在光里,背脊挺直。
"我是矿工。"
政委盯着他看了十秒。然后笑了。那种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认可。
"好。那就让矿来决定。"
他转身走向门口。到门边,头也不回。
"三天后,国土资源部专家组到矿区。重新评估A类认证。如果评估不通过——矿权作废,矿区无条件收回国有。"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程远走到炜杰面前,伸出手:"炜总,三天。"
炜杰没有握手。
程远收回手,笑了笑,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炜杰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桑塔纳的尾灯在戈壁滩上划出光弧,消失在暮色里。
三天。A类认证复评。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接管令、联名信、23人合影、程亮留下的银行流水。每一样都是真的,每一样都合法,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结果:矿没了。
但程亮反水了。这是第一张牌。
林雪薇去找政委。这是第二张牌。
马志远明天飞甘肃。这是第三张牌。
三条线,三个方向,没有一个能直接解决问题。但加起来,也许能从"必死"里抠出一道缝。
大哥大响了。是陈婉清。
"炜杰,程远的人进了财务室。他们在查股市的账。"
炜杰愣了一下。
"陈婉清的声音在发抖,"炜杰,他们在查你股市里的钱。每一笔交易的时间点,每一只股票的选择,每一分钱进出的时机。精确到分钟。"
炜杰的手指在大哥大上收紧。
程远不是在查账。他是在查——先知。
"还有一个消息。"陈婉清说,"他们手里有一份文件。标题是——《炜杰资产异常增长分析报告》。署名:程远。日期:三天前。"
"里面写了什么?"
"我没看到全文。但我看到最后一行字。"
陈婉清顿了顿。
"'建议移交国安部门进一步调查。'"
炜杰站在黑暗中,背脊一片冰凉。
这不是商业竞争了。这是——国家安全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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