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死死盯着那个少年的面容，呼吸一下子停滞了。

    哪怕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年，哪怕他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子，可他怎么可能会忘记这张脸？！

    那是他的嫡亲大哥，是当年在东宫里头总是护着他、给他拿好吃的糕点的皇太子，李承乾！

    怎么回事？大哥不是早在贞观十七年就病逝在黔州了吗？而且大哥怎么还是当年十五岁时候的模样？

    紧接着，李治的视线往下移了一寸，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在大哥李承乾的右手边，正牵着一个穿着紫色小蟒袍、背着个绿色小布书袋的五岁奶娃。

    那个奶娃长着一张圆乎乎的苹果脸，正瞪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嫌弃地往龙榻这边张望........那分明就是他李治五岁时候的模样！

    还没等李治被风疾折磨得迟钝的脑子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目光越过李承乾，看到了紧随在李承乾身后走进殿内的那几个人！

    那是穿着一身玄色衣袍、龙行虎步的父皇李世民！

    是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温婉端庄的母后长孙氏！

    是精神矍铄的皇祖父李渊和皇祖母窦氏！

    还有跟在母后身边、巧笑嫣然的大姐长乐公主，以及年仅四岁的城阳和两岁的小兕子！

    所有已经故去了几十年、这几十年来只能在梦里头见到的至亲之人，此时此刻，竟然全都活生生地、年轻鲜活地站在了他的病榻前头！

    李治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头嗡的一声，什么武氏逼宫、什么朝堂争权，全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懂了。

    怪不得刚才刘太医说他已经灯枯油尽了，怪不得他瞎了好几年的眼睛突然能看见东西了。

    原来他已经死了啊！

    这是他的魂魄已经脱离了这具破败的躯壳，而九泉之下的阿耶、阿娘、大哥，还有大姐和小兕子她们，知道他在阳间受苦，特意结伴从阴曹地府里头过来接他回家了！

    一想到自己终于不用苦苦煎熬了，终于能像小时候一样回到爹娘和兄姐的身边。

    五十六岁的李治，这个统治了大唐三十四年的老皇帝，再也控制不住积攒了半辈子的委屈与思念。

    他松开抓着床沿的手，朝着站在床前的众人伸出浮肿颤抖的双臂，老泪纵横，扯着沙哑破败的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阿兄！阿耶！阿娘！阿姐，还有城阳、兕子........你们是来接朕的吗？！”

    “朕好想你们啊！这些年你们全走了，就剩朕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朕活得好累、好苦啊！阿娘，稚奴好想你啊........”

    听着病榻上那个老头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站在床前的李承乾等人，一个个全都没吭声，大殿里头只回荡着老李治凄凉的哭声。

    原本在跨过时空门之前，李世民和李渊是憋着一肚子邪火的。

    父子俩在路上都已经商量好了，进门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这个敢娶老爹小老婆、还把江山送给外人的混账东西从床上揪下来，用大木棍子打断他的三条腿再说。

    可现在真正站在这张病床前头。

    看着床上那个头发花白稀疏、满脸老年斑、浑身浮肿得不成样子，连两只眼睛都蒙着白翳的老头子。

    听着他跟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伸着手哭喊着“朕好想你们”、“朕活得好累”。

    李世民举在半空、正准备去掀被子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道上。

    李渊手里头攥着的那根枣木棍子，也悄无声息地垂了下来，棍子头落在地毯上，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们再怎么铁石心肠，再怎么恨铁不成钢。

    可眼前这个老态龙钟、连气都快喘不上来的垂死老翁，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亲儿子、亲孙子啊！

    他们自己在贞观朝享受着九霄陛下赐予的长生仙法，个个身强体壮、容颜不老。

    可这个平行时空里头的稚奴，却在没有父母兄长庇护的孤家寡人之位上，被病痛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活到了五十六岁油尽灯枯的地步。

    刚才来时的那股子滔天怒火，在这一刻全都被浓浓的心酸和心疼给冲没了。

    站在旁边的长孙无垢早就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捂着嘴，快步上前两步来到龙榻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比现在的自己还要苍老几十岁的儿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颤抖地开口道：

    “稚奴........我的儿啊，你怎么把自己熬成这副样子了啊........”

    连后面跟着进来、原本挽着袖子准备大喷特喷三百回合的魏征，看着床上这副随时都会断气的凄惨模样，张了张嘴，肚子里头攒着的那三大车骂人的话，也硬是一句都没忍心骂出口，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头偏向了一边。

    听到长孙无垢那温柔熟悉、带着哭腔的呼唤声，坐在病榻上的老年李治哭得更凶了，却又在满脸泪水里头挤出了一丝开心满足的笑容。

    “阿娘，真的是你........稚奴不是在做梦........”

    老年李治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大口喘着粗气说道，“阿娘你别哭，朕如今都已经五十六岁了，在皇位上坐了三十四年，儿孙满堂，也算是活够本了。”

    “就是这十几年头风犯得厉害，眼睛也看不见了，心里头总惦记着小时候在立政殿里头，阿娘和阿耶、阿兄护着稚奴的日子。”

    说着，老年李治费力地往床沿边上挪了挪身子，再次朝着长孙无垢和李世民张开双臂，脸上满是解脱的期盼：

    “现在好了，阿耶、阿娘、阿兄，还有阿翁阿婆你们都一块儿来接朕了，朕终于不用再批那些看不完的奏折，也不用再跟朝堂上那帮人勾心斗角了。阿娘，咱们走吧，带稚奴回以前那个立政殿去吧！”

    说完，老年李治就准备闭上眼睛，顺势往床下栽倒，好让自己的“魂魄”跟着家人们一块儿去阴曹地府团聚。

    站在旁边的李世民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按住了老年李治的肩膀，没让他从床上掉下来。

    感受着手掌底下那具虽然浮肿虚弱、但依然热乎乎的肉身，再看看这老小子一心求死、以为自己已经上西天了的糊涂模样，李世民眼眶通红，鼻子里头发出一声酸涩的闷哼。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李承乾，语气低沉地说道：

    “高明，别看着了，出手救一下这个糊涂蛋吧！再不动手，他真要把自己给折腾断气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

    说实话，刚才看着这老小子哭得那么惨，连他这个当大哥的心里头都有点不是滋味。

    不管李治在历史上干了多少昏庸糊涂的事儿，但有一点是没法否认的........这小子对父母和兄长姐弟的感情，那是实打实的深厚。

    历史上李承乾谋反被废，是李治在李世民面前哭着求情保下了大哥的性命；后来李承乾死在黔州，也是李治当了皇帝之后，顶着朝臣的压力把李承乾以亲王之礼重新厚葬，还追封了谥号。

    冲着这份兄弟情分，李承乾今天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病死在这张床上。

    而且大家还有气要对这子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