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元年，十一月中旬。

    洛阳紫微城，贞观殿。

    初冬的寒风刮过宫殿的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声响。

    大殿四周的门窗全都被厚厚的棉帘子死死封住，连一丝亮光和风都透不进来。殿内角落里头摆着十几个黄铜炭盆，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热烘烘的暖气混杂着浓重刺鼻的苦涩药味，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大殿深处的龙榻之上，垫着好几层厚软的锦被。

    五十六岁的大唐天子李治，正半躺在这堆锦被当中。

    因为常年患有严重的风眩之症，再加上这几年身体彻底垮了，此时的李治浑身上下浮肿得厉害，原本合身的明黄色寝衣紧紧箍在身上；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嘴唇发紫，两只眼睛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早就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着，脑袋沉得跟灌了百斤铅水一样，每一次呼吸，喉咙里头都会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一名须发皆白的御医正跪在龙榻前头，小心翼翼地收回搭在李治手腕上的手指，额头上全是冷汗。

    旁边的贴身老内侍凑过来，压低声音焦急地问道：“刘太医，陛下的脉象如何？方才天后娘娘那边还派人来问，说是今天还有几件紧要的军国大事，想请陛下拿个主意呢。”

    刘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着四周没有旁人，这才凑到老内侍耳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颤声说道：

    “总管大人，陛下这脉象........已经是灯枯油尽、游丝若断了。老臣刚才用金针刺穴，也只能勉强帮陛下止住片刻的头疾。依老臣看，也就是这十天半个月的事儿了，那些朝堂上的奏疏，还是别拿来惊扰圣驾了吧。”

    虽然御医把声音压得极低，但躺在床上的李治虽然眼睛瞎了，耳朵却还听得见一点动静。

    听到“十天半个月”这几个字，李治那浮肿苍白的老脸上，没有半点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解脱的苦笑。

    终于要走到头了吗？

    也好，死了就不用再受这日夜不休的头疼折磨了。

    自从显庆五年开始犯这风疾，这二十多年来，他每天都活在头晕目眩、双目失明的痛苦里头。朝堂上的大臣们一个个心怀鬼胎，他自己没精力管，只能把奏折推给武氏去处理。

    他知道武氏的野心越来越大，知道武氏先后弄死了上官仪、废了王皇后，甚至连他们俩亲生的儿子李弘、李贤也没能落得好下场。

    前些日子，他还想着趁自己还没死透，把大权交还给太子李显，找几个老臣托孤。可现在的紫微城内外，从羽林军到尚书省，全都是武氏提拔起来的人，他一个连床都下不了的瞎眼废人，除了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干叹气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唯一让他觉得心里头没脸见人的，就是九泉之下的阿耶、阿娘，还有大哥。

    当年阿耶和阿娘最疼他，把他留在了身边亲自抚养，最后还把这锦绣大唐的万里江山交到了他手里。

    可他呢？

    不仅违背礼法把阿耶的武才人立为了皇后，现在眼瞅着还要把老李家的江山断送在这个女人手里头。

    “阿耶........阿娘........大哥........稚奴没用，稚奴没脸下去见你们啊........”

    李治闭着满是白翳的双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浮肿的眼角滑落下来，浸湿了身下的枕头。

    就在李治沉浸在无边的悔恨与悲凉之中，等着死神降临的时候。

    突然！

    轰隆........！

    贞观殿外头的广场上，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剧烈的破空轰鸣声！

    紧接着，守在贞观殿外头的千牛卫将士、当值的内侍和宫女们，同时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与惊呼声：

    “那是什么东西？！”

    “有刺客！不对！是从天上飞下来的金人！还有长着翅膀的怪兽！”

    “快护驾！快拦住他们........啊！！”

    外头的喊杀声、兵刃落地声、还有重物砸在石板上的闷响声混成一团。

    但奇怪的是，这场骚乱并没有持续多久。

    仅仅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外头几百名精锐千牛卫的呼喝声就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整齐划一、沉重得让人心惊胆战的甲叶碰撞声！

    大殿内伺候的刘太医和几个老内侍、宫女全都被吓傻了，一个个脸色惨白地站起身，惊慌失措地往大殿门口看去。

    “怎么回事？外头发生何事了？难不成........难不成是天后娘娘等不及，直接派羽林军逼宫了？！”老内侍吓得浑身发抖，失声喊了出来。

    躺在龙榻上的李治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怒火夹杂着绝望直冲脑门！

    那个毒妇！

    朕只剩下最后半个月的活头了，她竟然连这半个月都等不了，要带兵闯进贞观殿来弑君不成？！

    “扶........扶朕起来！”

    李治咬着牙，双手死死抓着床沿，不顾脑袋里头针扎一样的疼痛，硬生生在老内侍的搀扶下，从锦被里头坐起了半个身子，面朝大殿门口的方向怒喝道：

    “外头是何人喧哗？！朕还没死呢！”

    就在李治喊出这句话的同一秒。

    砰！

    贞观殿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了！

    门上挂着的厚棉帘子被两尊浑身散发着璀璨金光的高大甲士伸手扯了下来，扔在一边。

    初冬正午那久违的明亮阳光，毫无阻挡地照射进昏暗憋闷的大殿之中！

    跪在旁边的刘太医和宫女们看到门口那两尊高达八尺、连脸都罩在纯金面甲底下的黄金天兵，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两眼一翻，直接瘫软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而坐在龙榻上的李治，当那道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回光返照，还是因为门口涌进来的那股气息太过特殊。

    李治那双原本蒙着厚厚白翳、已经瞎了好几年的眼睛，在这道金光的照射下，眼前那层浓雾竟然奇迹般地散开了一条缝隙！

    虽然看东西还是有些模糊重影，但他却实实在在地看见了光，看见了从大殿门口逆着阳光一步步走近的一群人影！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身穿九龙帝袍、身姿挺拔的十五岁少年。

    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