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册子还给张有诚：“这些个目标先让弟兄们继续暗中盯着，但别打草惊蛇。我有事先出去一趟！”

    苏浩揉了揉眉心将册子递了过去。

    目前册子上的线索，并未让他感觉到有什么重要的地方。

    不过目前他确实也不得闲，今天他打算去福生洋行看看，兴许会有点线索。

    丹凤街东段有条岔巷，巷子不深，走到底是一扇半旧的如意门。

    门脸不大，青砖砌的墙头爬了半面爬山虎，藤蔓顺着墙缝往上攀，到了秋末叶子红了大半，远远看着倒有几分好看。

    门楣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头用墨笔写了顾宅两个字，字迹清瘦端正，是顾文德自己题的。

    上午十点来钟，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挎着竹篮从巷口拐进来。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手腕。

    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沾了些泥点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一包豆腐、两条半尺长的鲫鱼，鱼尾巴还在一翘一翘的，把篮底的粗布洇湿了一小片。

    这妇人姓周，在顾家帮佣已经快十年了。街坊邻居都管她叫周妈，提起她来没有不夸的，都说顾教授家那个佣人手脚麻利，做事踏实，对顾教授也上心。

    顾教授一个老单身汉，家里没个女人操持，全靠周妈里里外外张罗着，才没把日子过得一团糟。

    “周妈，买菜回来啦？”

    巷口杂货铺的孙婶探出头来招呼。

    孙婶四十出头，脸圆圆的，耳朵上夹着一根红铅笔，手里还攥着半截子算盘，一看就是刚盘点完货。

    “回来了回来了。”周妈停下脚，笑呵呵地应道，“今儿个鲫鱼新鲜，我挑了两条，回头给先生熬汤。你家今天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白菜炖豆腐呗！”

    孙婶叹口气，拿红铅笔在耳后挠了挠，“肉又涨价了，这日子真没法过了。我家那口子昨天还跟我说，要不把铺子盘出去算了，回乡下种地去。我说你回去种地，你认得麦子和韭菜吗？”

    周妈被她逗笑了，把篮子往上掂了掂：“得了得了，你回去种地，那这巷子里的人上哪儿买针头线脑去？你家那口子要真回乡下去，你让他先把后院那堆破烂货清了再说。”

    孙婶撇撇嘴，又问：“顾教授这两天身子骨怎么样？前两天我看见他出门，脸色不太精神。”

    “老毛病了，秋天天凉就犯咳嗽。”

    周妈语气轻描淡写，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我给他熬点梨汤润润肺，过两天就好了。行了，不跟你唠了，我还得回去把鱼拾掇出来，先生中午要喝汤。”

    她别了孙婶，又往前走了几步，隔壁门口纳鞋底的李婆子抬起头来跟她打招呼。

    李婆子六十多了，眼睛还行，就是手脚慢，一双鞋底纳了半个月还没纳完。

    周妈跟她寒暄了两句，又夸她鞋底纳得细，李婆子乐得满脸褶子都展开了，摆摆手让她赶紧回去忙。

    周妈这才走到如意门前，从怀里摸出钥匙开了门。

    进门之后，她反手把门合上，却没有立刻往院里走。她站在门后，把竹篮往地上一搁，踮起脚尖凑到门缝边，眯着眼往外头看了足足半分钟。

    巷子里孙婶还在铺子门口坐着，李婆子还在纳鞋底，有个挑担子的货郎从巷口走过去，扁担吱呀吱呀响着，没往这边看一眼。周妈又侧耳听了听动静，确认身后没人跟着，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了下来。

    她拎起篮子往正屋走，穿过小院的时候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

    院角那棵老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枯黄，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她没顾上扫，径直走到正屋门前，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顾文德站在门里，一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他今天没穿那件出门用的藏青长衫，换了件旧灰布袍子，头发也没梳得那么齐整，几缕花白的发丝垂在额角，看着像是从早上起来就没怎么收拾。

    “打听到什么没有？”顾文德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往旁边让了让，让周妈进了屋。他自己探头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才把门合上。

    合门的时候动作很轻，手扶着门板一点点合拢，等门缝快要合严实了才松手，门闩插进去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出。

    周妈把篮子搁在桌上，从里面先拿出青菜和豆腐，又把两条鲫鱼拎出来放到灶台边的木盆里。鱼在盆里扑腾了两下，溅了几滴水出来，她赶紧拿抹布擦了。做完这些，她才从篮子最底下抽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递到顾文德面前。

    “先生，您看看这个。”

    周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劲头，

    “今天的《中央日报》，我特意绕到夫子庙那边的报摊上买的。咱们巷口孙婶那儿我也没敢问，怕她多心。您快看看，里头有没有……”

    她话没说完，顾文德眉头一紧皱了起来。

    “艾草同志！你糊涂啊！”

    闻言周妈有些不解，但还是神色凝重起来。

    见状顾教授心里也有些无奈，周妈是他自己发展的同志，组织目前是不知道的。

    本来上次和稻草人同志接头，他就打算把艾草同志的情况上报上去。

    结果稻草人突然辞别，以至于根本没这个机会。

    但现在看来，艾草同志虽说有着一腔热血，可业务能力属实不堪。

    他揉了揉眉心，叹道：

    “我本来就有看报的习惯，你何必多此一举要绕远路去买？直接在老地方买不就行了？每日如此，为何今日偏偏要例外？

    这要是没有人注意留心这点倒也罢了，这要是有人留心，此乃祸端！”

    闻言周妈也意识到事情严重性，顿时悔恨不已道：

    “这...我...”

    “算了！下不为例吧！”

    顾教授摆了摆手，事已至此，他也知道继续纠结此事也无用。

    摇摇头他已经接过报纸，快步走到窗边的书桌前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