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诚在旁边解释道：“一共三十二人。其中三个可疑度最高，我标了红圈。另外八个比较可疑，标了蓝圈。剩下的就相对没那么可疑，但弟兄们觉得都沾点边，全报上来了。”

    苏浩翻到标红圈的那三页，一页一页看过去。

    第一个，姓刘，叫刘生，四十二岁，在火车站那边开了间修鞋铺子，刚开张不到半个月。苏浩的目光在半个月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弟兄们标注他可疑的理由是，此人来南京的时间短，修鞋铺子开张突然，且铺子位置选在火车站，那一片是之前怀疑钱大可能会去的区域。不过备注里也写了，此人左脚有些跛，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苏浩看到跛脚这两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按照他之前的判断，钱大的跛脚大概率是装的，是用来误导追查方向的假线索。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对此，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姓吴，叫吴兴发，三十八岁，在夫子庙一带摆了个卖旧书旧画的小摊，也是最近才出来的。

    弟兄们标注他可疑的理由是，此人是在钱大最后一次出现在洪武路之后两天，才在夫子庙露面的，时间点上对得上。而且此人说话口音听着像是南京本地人，但有个别词的调子不太对，具体哪里不对，底下人也没说清楚。此人没有跛脚。

    第三个，姓孙，叫孙茂才，四十岁上下，在下关码头附近给人写书信、代写状纸，也是最近才出现的。标注的理由是：此人之前在码头这一带没人见过，是最近几天才冒出来的。且此人做事极为干净，摊位上连张多余的纸片都不留。此人也不跛脚。

    苏浩把这三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把张有诚整理的那份关于钱大已知特征的备忘录对照着看了一遍。

    一米六六到一米六八之间，不跛脚或者说跛脚是伪装的，南京本地口音，受过专业训练，惯于收拾痕迹，三四十岁上下，男性。

    他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张有诚在旁边等了等，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组长，这三个人，有没有哪个比较像？”

    苏浩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不上来。三个人表面上都有符合的地方，但也都有不对劲的地方。

    那个修鞋的刘福生，跛脚。按我之前的判断，钱大的跛脚大概率是装的。

    但他万一反其道而行之，觉得我们识破了他装跛脚，这次干脆真把自己弄跛了呢？那也不是不可能。

    可问题是，一个修鞋匠，刚开张半个月，街坊邻居还没认熟，他拿什么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也不能排除，钱大是否在半月前就已经提前布置这么一个身份！”

    他翻到第二页：“吴兴发，卖旧书的。时间点上对得上，口音也大致对得上。可夫子庙那一带人流量太大了，一个摆摊的，今天来明天走，根本不起眼。反过来讲，正因为人流量大，容易被人注意到，反而不像一个老手会选的地方。”

    翻到第三页苏浩接着道：

    “至于这个孙茂才，代写书信的。这个倒是最有意思。码头那一带三教九流混杂，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每天接触的人多，信息流通也快，而且坐在那里不动，一边写字一边观察四周，是极好的掩护。可正因为太好了，我反倒觉得也不太像。”

    说着苏浩也是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张有诚听到这里，有些糊涂了：“组长，这怎么说？”

    苏浩把册子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片刻方才接着道：

    “你想，钱大从洪武路逃出来之后，他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一个能让他藏起来、不被人发现的地方。那他最不应该去的地方是哪儿？

    就是那种本身就容易被人注意到的行当。修鞋铺子开在巷子里，天天有人来修鞋，人来人往的，街坊邻居很快就会认得他那张脸。

    旧书摊摆在夫子庙，那地方人多眼杂，军情处和警察局的便衣没事就去转悠。

    代写书信的摊子也是一样，码头一带是咱们重点盘查的区域，他一个新人跑到那儿去摆摊，不是往枪口上撞？”

    张有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又不甘心：“那这三个人都不对？那弟兄们这两天不是白忙活了？”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小张，你还记不记得井山潤那个安全屋是怎么来的？”

    张有诚一愣想了想，对于昨晚苏浩他们的行动他虽然没有跟过去，但昨晚就有一份卷宗送到他这儿用于方便整理。

    毕竟目前情报二组那边但凡有进展都会送一份到他这儿。

    可以说他现在也算是苏浩的半个秘书。

    故而他想了想道：“记得，提前一个月租的，一天没住过吧？”

    “对！”

    苏浩转过身来，目光沉了下来，道：

    “井山潤租下那个宅子，提前一个月就把退路准备好了，连隔壁人家养了条恶犬都摸得一清二楚。你觉得钱大比井山潤如何？”

    张有诚想了想：“钱大是暮蝉小组的组长，井山潤是他的组员，按道理钱大应该更老练。”

    “那就对了！”

    苏浩走回桌前，手指点了点册子，接着道：

    “井山潤都知道提前一个月准备安全屋，钱大呢？

    他从洪武路跑出来之后，会临时去找一个修鞋铺子、旧书摊、代写书信摊子，把自己暴露在一群陌生人面前吗？

    这不合常理。一个老手，最稳妥的做法是.....他早就有一个在南京蹲了半年、一年甚至更久的身份，平时偶尔去露个脸，跟街坊邻居混个脸熟，维持着这个身份的日常痕迹，万一哪天出了事，他随时可以钻进去，立刻变成另一个人。

    这个身份在南京待的时间越长，就越不引人怀疑，越安全。

    我们之前把排查范围集中在最近一两天才进入南京的新面孔上，这个思路或许本身可能就错了。”

    张有诚听到这里，整个人都怔住了，半天才道：“那……那这三个人都不是？”

    苏浩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大概率都不是！当然也不能直接否定。

    但我感觉真正的钱大，很可能藏在一个我们目前还没注意到的地方....一个已经存在了大半年、甚至更久的身份，只是最近才重新活跃起来的。

    这个身份，很可能是一个不起眼的、不需要跟太多人打交道的行当，比如……仓库守夜的、旧货铺里看库房的、或者干脆就是某个大杂院里住了半年的孤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