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咸涩的夜风卷着刺骨的秋意,在天津塘沽大沽口海河出海口的防潮石堤上撞击出震耳欲聋的惊涛骇浪。
漆黑如墨的夜色下,两座巨大的军用吊装龙门吊宛如钢铁巨人的臂膀,矗立在码头栈桥的边缘。
伴随着粗重钢丝绳紧绷摩擦发出的嘎吱闷响,重达十余吨的德制克虏伯七十五毫米超重要塞加农炮的身管在吊索的牵引下缓缓离地,粗长冰冷的炮身表面涂抹着厚厚的深灰色防潮油脂,在昏暗防空灯的照耀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幽暗寒芒。
栈桥下方,两百名头戴德制钢盔、胸前挂着美制汤姆逊冲锋枪的军统先遣营老兵荷枪实弹,枪口向外拉成三道严密的半圆形警戒防御圈。
李振武一身被雨水和海风打湿的迷彩作训服,脚踏高帮牛皮军靴,手里紧紧捏着盖有军委会战区巡阅特派印与戴笠亲笔火漆签条的特别提单。
在他身侧,站着一位身穿粗布盘扣对襟短衫、皮肤黝黑如铁的老水手。老水手看似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深邃的皱纹,但那一双搭在缆桩上的大手骨节粗大如生铁,目光沉稳如海。
此人正是中共中央北方局平津敌工部潜伏在塘沽大沽口码头工会近十年的地下党核心骨干,代号“海浪”。
“李营长,底舱的龙骨枕木全用特种硬柏木加固好了。”老船长“海浪”压低了浑厚的声音,神情极其沉稳,“两艘千吨级防潮双底平底大驳船,吃水深两米四,只要趁着今夜海河涨潮的一刻钟窗口期顺流冲出航道盲区,避开外海日本水警的雷达巡逻艇,天亮之前就能借道芦台支流,把东西稳稳送进平西与冀东山脚下的秘密水旱码头。”
李振武目光凝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在军统内部的明面上,六哥下达的绝密军令是“奉戴局长亲批特急手令,将大沽口缴获之克虏伯重炮与汇丰金库军资海运上海总特派员公署”,但李振武从松山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对六哥有着刻进骨髓的绝对盲从。六哥让他把炮交给这个叫海浪的老水手,他就连半个多余的字都不会问。
“最后一门炮下舱了!”随着起重班长一声沙哑的号子,第四门克虏伯超重加农炮稳稳落入二号驳船底舱的加固轨道中。
紧接着,八十只带有德意志原装铅封、刷满厚重防潮蜂蜡的红木长箱,也被工兵们小心翼翼地滑入密封干燥舱内。那里装着整整八十套火控雷达测向模块、光学测距瞄准镜,以及上万枚特种高爆重炮底火!
大沽口四门重炮与全部神经系统的决胜拼图,在此刻全部装载就绪!
码头高耸的防潮石堤最高处,狂暴的夜风吹得郑耀先身上的黑色大氅猎猎狂卷。
郑耀先单手扶着被风浪打得冰凉的条石栏杆,狭长的眸子深邃如渊,冷冷凝视着出海口处那一片在夜幕中泛着微白泡沫的浑浊海潮。
在他身后,齐公卿双眼微眯,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始终扣在快拔枪套的扳机边缘。
“六哥,潮水到了最高位,驳船该解缆了。”齐公卿低声提醒。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食指在空中微微探出,感受着海风风速与气流中那一抹极其隐蔽的细微波动。
突然,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起,鼻翼轻轻抽动了一下。
在浓烈的海水咸腥与海藻腐烂的气味深处,一丝微弱到了极点、几乎无法察觉的苦杏仁味与微弱机油燃烧的酸焦气,顺着西侧暗礁浅滩的乱石堆悄然飘了过来!
那是日军特高课特种苦味酸自杀炸药,混合低速单缸柴油机机油独有的微观气味!
“公卿,看西侧石堤退水湾。”郑耀先声音极低,却带着一股让人神经骤然绷紧的冷冽,“海潮逆流的三点钟方位,水流旋涡的流速比周围快了半拍。”
齐公卿立刻举起夜视高倍望远镜,调焦望去。
在惨淡的月光碎影与海浪波峰之间,三艘通体涂抹着黑色吸光沥青的尖头乌篷小艇,正借着拍岸巨浪的掩护,关闭了引擎,悄无声息地顺着回水湾的死角向着二号驳船的船底阴影飞速滑行而来!
而在那三艘乌篷小艇前方几十米的水波之下,赫然有十余具背着微型氧气瓶、嘴里咬着通气管的黑衣水鬼,双手紧抱着圆盘形的自杀式磁性吸附水雷,借着水下暗流疯狂向驳船两舷逼近!
日军华北特高课水上特遣队残部!
指挥官正是特高课潜伏在塘沽水上宪兵队的狂热死士,黑岩少佐!
他们自知平津大势已去,企图在大沽口出海口制造惊天连环大殉爆,不仅要把四门德制重炮连同弹药炸沉在几十米深的海底淤泥里,更要将大沽口出海航道彻底封死,玉石俱焚!
“妈的!这帮东洋绝户种想炸船!”齐公卿眼中寒芒暴射,拔枪就要纵身冲下石阶。
“别慌。”郑耀先一把按住齐公卿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杀意,“水鬼进了浅滩就是死鱼,通知李振武,重机枪不要打小艇,先往驳船吃水线下三米的水流旋涡里打引水爆破弹!”
两秒钟后,石堤顶部的暗哨红绿马灯猛然闪烁了三长两短的警报讯号!
站在栈桥边的李振武反应快如闪电,猛地转过身,一把推开机枪手,亲自合身扑在了一挺架在沙袋工事上的美制十二点七毫米重型水冷机枪上!
哗啦一声枪机上膛!
“水底下有日本水鬼!机枪排,给老子往水里狠狠地轰!”
哒哒哒哒哒哒!
十二点七毫米大口径穿甲燃烧弹在夜空中拉出刺目欲盲的猩红火网,狂暴的重机枪弹头带着恐怖的动能撕裂海浪,暴风雨般钻入驳船下方的水域!
噗噗噗!
水下瞬间爆开一团团巨大的闷响水柱!
大口径穿甲弹击中水下磁性水雷的外壳,炽热的燃烧剂引爆了自杀水鬼胸前的高爆苦味酸炸药!
轰!轰隆隆!
几声沉闷至极的深水大爆炸自海底深处轰然炸裂开来,数十米高的水花夹杂着黑红色的血水、碎肉与破碎的潜水面罩,如同暴雨般喷涌向夜空!潜藏在水底下的八名日本水鬼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狂暴的深水激波生生震成了肉酱残渣!
“八嘎呀路!强行靠上去引爆!效忠天皇!”
眼见水下偷袭被瞬间识破,潜伏在乌篷小艇上的黑岩少佐自知绝无生路,那张抹满黑泥的狰狞脸庞因疯狂而剧烈扭曲。
他猛地扯开柴油机的拉火绳,柴油引擎爆发出刺耳凄厉的轰鸣,三艘乌篷小艇上的十余名特高课死士同时拉开了堆放在艇舱中央的高纯度黄色炸药导火索,尖叫着狂踩油门,如同离弦之箭般径直向着驳船满载炮弹的侧舷疯狂撞来!
此时小艇距离驳船已不足三十米,重机枪的大角度射击盲区已经无法完全覆盖高速逼近的敌艇!
千钧一发之际,石堤高台之上,一道黑色的风暴自悬崖绝壁上凌空扑跃而下!
郑耀先大氅在狂风中猛烈翻卷,宛如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色苍鹰,稳稳落在二号驳船船头的钢缆桩上。
他眼神冷酷到了极点,右手在腰间一抹,闪烁着森冷寒芒的中正短剑已然出鞘,左手迅捷无伦地掏出一捆用防水胶布紧紧缠绕在一起的三联装美制高爆防御手榴弹!
郑耀先用短剑的剑尖直接挑穿手榴弹拉环,手臂肌肉瞬间暴起,手腕一抖,整捆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笔直的凄厉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呼啸,精准无比地砸进了冲在最前方的那艘自杀乌篷艇的柴油机舱内!
轰隆!
手榴弹与艇舱内的几十公斤黄色炸药在零点几秒内引发了剧烈的二次大殉爆!
一团高达十余米的橘红色火球在海面上轰然升腾而起,恐怖的冲击波瞬间将整艘快艇撕成漫天飞射的燃烧碎木与残肢断臂,剧烈的爆炸气浪甚至将后方第二艘乌篷艇当场掀翻在怒涛之中!
最后一艘快艇借着火光的掩护,借着海浪的涌动,船头如同一柄利刃狠狠撞上了驳船的防撞木排!
黑岩少佐浑身是血地从燃烧的船头跃起,手中的日本正宗佐官军刀带起凄厉刺耳的破风尖啸,刀锋直奔郑耀先的咽喉狠劈而下!
“支那特务,同归于尽吧!”
郑耀先站在摇晃剧烈的甲板边缘,面对迎面劈来的森冷刀光,眼皮甚至未曾眨动分毫。
就在刀锋距离咽喉仅剩半尺的刹那,郑耀先脚踏八卦七星步,上身不可思议地向后微仰半寸,冰冷的刀刃贴着他的鼻尖擦过,带起一缕凌厉的寒风。
电光石火之间,郑耀先借着身体侧转的惯性,右腿膝撞如同一根出膛的重型攻城木,带着全身骨骼爆鸣的狂暴力量,精准至极地重重轰在黑岩少佐的胸口正中央!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胸骨塌陷碎裂声在狂风中清晰可辨!
黑岩少佐身上的硬质合金护胸钢板在这一记霸道绝伦的重击下深深凹陷下陷,整张脸瞬间由白转青,眼珠暴凸,一大蓬滚烫的浓稠鲜血夹杂着内脏碎块自口中狂喷而出!
还没等他的身体跌落,郑耀先反手一把扣住他的咽喉,中正短剑的冰冷剑锋在他喉管上轻轻一抹,顺势将这具已经断气的敌酋尸体,像抛弃垃圾般凌空甩入了脚下波涛汹涌的黑色激流之中!
海浪翻卷,尸体眨眼便被暴怒的大沽口夜潮彻底吞没。
整座海河码头,再次恢复了风暴下的肃杀与死寂。
只有残存的几片燃烧木板在浑浊的海面上漂浮,散发出一缕缕刺鼻的焦糊青烟。
“六哥好身手!”李振武带着满脸的硝烟快步跨上甲板,看着那具落海的尸体,畅快淋漓地大笑了一声。
此时,老船长“海浪”踩着缆绳快步走到郑耀先面前。
老水手看着眼前这位威名赫赫的军统特派员,眼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激荡与由衷的崇敬。
他借着递上一卷防潮缆绳的动作,左手在宽大的衣袖掩护下,将一枚只有硬币大小、表面经过特殊防腐处理的纯铜五角星凭证,悄无声息地压入了郑耀先宽厚温热的掌心之中。
五角星的背面,清清楚楚刻着四个微小的暗记:冀热辽前指!
两名隐蔽战线上的战友,在狂暴的海风与波涛汹涌的敌后战场上,目光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碰。
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海浪老船长。”郑耀先收起五角星,不动声色地滑入大氅最底层的贴身暗袋,声音平稳而富有磁性,“潮水正旺,风向正北。大沽口的水太深,这批重器,全拜托你们了。”
“特派员放心!”海浪挺起坚实的胸膛,向郑耀先郑重抱拳行了一个江湖船帮的大礼,“只要我海浪还有一口气在,船在,炮就在!起锚,升帆!”
悠扬苍凉的汽笛声穿透浓重的夜雾在大沽口海面远远传开。
两艘满载着四门超重克虏伯加农炮与全套雷达火控底火的千吨级平底大驳船,在工会老水手们的熟练操舵下,斩断缆绳,宛如两头破浪而行的深海巨鲸,悄无声息地滑入海河深邃的暗流之中,借着漫天夜潮的掩护,全速向着平西根据地的密道水网破浪驶去!
李振武抹了一把脸上的冰凉海水,望着渐渐消失在苍茫夜色中的驳船黑影,按着腰间的枪套兴奋难耐地凑到郑耀先身旁:
“六哥!重炮和雷达全须全尾地走脱了!那平津卫这块地界上,咱们还有哪笔旧账没收干净?”
狂暴的海风卷起郑耀先黑色大氅的衣摆,他缓缓转过身,深邃冷冽的目光投向了西北方向那座巍峨古老的千年雄城。
“大沽口的水清了,可北平铁狮子胡同里的那只老狐狸,还在官邸的太师椅上做着春秋大梦呢。”
郑耀先嘴角泛起一抹森寒入骨的冷笑,右手重重拍在吉普车的铁皮引擎盖上:
“公卿,振武,调齐警备营全部重卡与骑兵连,连夜进城!天亮之前,给老子把铁狮子胡同的大门,生生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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