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签纸上的铅笔字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痕迹,笔画边缘有些毛糙,像是写完之后又被反复擦拭过。我把纸举到眼前,从不同角度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读错任何一个字。
“画师的第三个人,不是女人,是方远自己。”
这句话的结构很怪。它不像是一句完整的陈述,更像是一句话的上半截——有人在写下这句话之后,被什么事情打断了,没有来得及写下后半句。或者,写这句话的人,自己也没想明白后半句应该是什么。
我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冲锋衣内侧口袋,和备份文件原来的位置放在一起。纸片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硬度,像一根细钢丝压在皮肤上。
方远见的第三个人,是他自己。
不是字面上的“他自己”,是另一个方远——某种以“方远”的名义存在的东西,某种让画师阵营内部的人误以为“方远和自己是同一阵营”的信号。一种伪装,一种反向渗透。
这就是画师最终还是决定除掉方远的原因——不是因为方远拿到了名单,而是因为画师发现自己被方远骗了。那个开奔驰的女人去找方远,传递的不是威胁或信号,而是画师阵营的内部接洽邀请。他们以为方远是“自己人”。方远利用了这一点,拿到了名单,然后准备把它交出去。
第三个人不是某个人,是方远扮演的那个人。
我把思路理顺之后,重新启动引擎,挂挡驶出小区。便签纸的信息改变了一切——老周烧掉的那些文件里,很可能包含画师阵营和方远之间的某次通讯记录,或者方远留下的关于这次渗透行动的笔记。老周必须烧掉它们,因为如果画师的人找到这间地下室,那些文件会成为指向老周的直接证据。
但老周为什么要把警服夹克和这张便签纸留在垃圾堆里?他是故意的。他在离开前,用这种方式留下了一个信息,一个只有能看懂这句话的人才会抓住的信息。他在等我来,但他不能直接等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走了,但方向已经指明了。
我踩下油门,捷达车在清晨空荡的街道上加速驶过两个街区。我掏出手机,拨出了苏晚晴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你画的那张表,我看了。”我说,“陈建明的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怎么确定是陈建明的表?”
“我父亲的老照片里有一模一样的款式。”我说,“而且,那个开奔驰的女人不是方远的第三个人。第三个人是方远自己扮演的某个身份。”
“什么意思?”苏晚晴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睡醒时那种慵懒,而是彻底清醒后的警觉。
“方远不是被画师处决的。”我说,“他是被画师发现自己反水之后才被处决的。那个女人去找他,是以画师阵营内部人员的身份去做接洽的——她以为方远是自己人。方远利用了这个误判,拿到了名单。”
电话那头,苏晚晴安静了几秒。她是一个足够聪明的法医,不需要我给她画完整张图,她自己在脑海里就能完成剩下的拼图。
“也就是说,”她缓缓开口,“那个女人是画师派去和方远接头的。方远借着这个接头,拿到了画师阵营的内部信息——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份名单。”
“对。”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名单的来源?”
“因为他不能。”我说,“如果他在死之前告诉我名单是这么来的,这个信息一旦泄露出去,画师阵营会立刻清洗所有和方远有过接触的人。连赵刚和我父亲都会被波及。他必须把这条信息带进棺材里,让下一个拿到名单的人自己去发现。”
我停顿了一下:“而我今天,发现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苏晚晴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一些:“你把名单放在身上?”
“对。”
“你疯了。”她说,“如果画师知道你身上带着这份名单——”
“画师已经知道了。”我打断她,“老周烧了文件,丢了夹克,人已经消失了。这意味着画师的人在昨晚就已经摸到了铁匠弄附近。老周跑得快,但他跑之前给我留了一个地址线索。”
“什么地址?”
“不是地址,是一句话。”我说,“‘画师的第三个人,不是女人,是方远自己。’这句话写在老周夹克口袋里的便签上。他故意留下这件衣服,故意留这句话给我。”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
“因为他需要我去完成方远没做完的事。”我说,“方远拿到了名单,但他没来得及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就被处决了。老周等了三年,等到一个能走完四条线索链的人出现,然后把最后一环的信息交给我——名单的真正意义,不是上面有哪些人,而是名单是怎么来的。”
我停顿了一拍:“名单是怎么来的,才是扳倒画师的真正武器。”
苏晚晴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你打算怎么办?”
“找到老周。”我说,“找到那个还活着、知道名单来源原貌的最后一个知情人。在他被画师找到之前。”
“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但他留了一句暗语给我。我需要时间解开它。”
“多长时间?”
“二十四小时。”我说,“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我没能解开这句暗语,我会用另一个方案——直接把名单原件送到省厅,用我自己的命换画师的身份曝光。”
“沈逸——”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打断她,“但这是方远留给我的棋局。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布这个局,用死来启动它。我不能让这个局在他死后七年——断在我手里。”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驾驶座上,把便签纸从口袋里再次掏出来,铺在方向盘上,重新读了一遍那行字。
“画师的第三个人,不是女人,是方远自己。”
这句话总共十九个字。每个字我都认识,但把它们组合在一起之后,整句话的重量完全变了。老周留下这句话,不是为了告诉我名单的来历——他已经通过那个开奔驰的女人的出现,暗示了方远和画师阵营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他留下这句话的真正目的,是指示下一个方向。
“第三个人”不是人,是一个位置。一个编号。一个坐标。方远当年在画师阵营内部扮演的“第三个人”,对应的会不会是某个编号标识?会不会和第三十三号保险箱有关?第三十三号保险箱是第一层,第三个人是第二层——方远在画师内部的编号,就是“三”。
我关掉手机屏幕,启动引擎,驶出停车位。
第三十三号保险箱里拿到的名单,是方远从画师阵营内部带出来的一个结果。
但结果不是全部。过程才是。
而这个过程的最后一段,正握在一个消失了的前技术科警察手里,以十九个字的形式写在了一张被揉皱的便签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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