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接了运粮官之职,次日便去粮营点兵。
射日部粮营设在城西一处山谷之中,谷口有石墙碉楼,谷内堆满粮袋草料,车马进进出出,倒也十分忙碌。
只是那些押粮兵卒,一个个面黄肌瘦、懒懒散散,见了李信这个新任运粮官,也不过是抬了抬眼皮,算是行礼。
显然,这些人都是不受重视的弱兵。
多半也是其他部落被破之後流离失所前来投奔的无家之人。
看他们一脸灰黑色,打不起精神的模样,就知道已经失了心气,只是混口饭吃。
李信也不在意。
他挑人只看两条:能听从命令,能走路就可以。
都担任押粮官了,谁还硬拼啊,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躲,凭藉自己炼虚境的精神力本质,以及及本尊天眼的投射,他能看到能感应到的东西,比同级别中人要多很多————
当下,优中选优,选了三百人,又从这次四部战士中抽调两百战士,这就是亲信力量了。
足足凑满五百之数,算是兵员齐整。
清溪部清渊、青木部青禾各领一队,黑水部小石随行听用。
至於铁木部玄岩,伤势还未完全好转,与他相似的伤员还有很多。
因此,昭月留在部落中,调配药物,让他们先养好伤势。
也算是给那些老弱留一些武力护持。
值得一提的是。
这一次,李信带来的总计七百人,被安排在射日部外围三十里外的一个贫瘠山岳里,四周也无重兵把守,更要抵御林中凶兽。
算是极差的驻地。
当然,李信初来乍到。
也没什麽资格让人重视,能在射日部左近,给出一小块山地驻紮下来,在射日部高层看来,已经算得上是优待了。
叮嘱一番四部联盟中人之後,李信回到自家新分配的茅屋,就见妹妹桑兰正在忙碌着煮粥。
一些粟米煮得稀烂,再加点青盐调味。
桌上放着两大碗米粥,在李信的面前碗中,除了米粥之外,还有一碗熟肉。
桑兰面前,则是只有稀粥。正呼噜呼噜吃得欢快,一脸的满足。
「不好吃吗?」
见到李信尝了一口之後,就停了下来,桑兰连忙停下,脸上全是忐忑。
「先前在外面烤了肉吃,现在还不饿,小兰多吃点。」
李信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发。
心想这孩子真懂事啊,这么小就要照顾兄长的起居吃食。
还担心自己煮的粥不好吃,被兄长责骂。
由此看来,前身那个桑木,其实也不是啥好东西。
否则,哪里会让自家七八岁的小妹养成这般讨好拘束的性格。
「我以前————」
记忆从脑海中一一掠过,李信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把熟肉推到桑兰面前:「以後,小兰你不用这麽节省,家里的肉食,能吃多少就煮多少。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着。」
「可是————」
「没有可是,听话。」
李信脸一板。
桑兰立即缩了缩脖子,抓起肉块,大口大口的撕咬起来,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李信笑了笑。
这丫头。
这些天每次都要自己板着脸,才肯吃好东西,这是什麽样的环境教育出来的啊?
走出门外,月色正好。
四处茅屋里升起炊烟,隐隐约约的交谈声传入耳中,大抵是对未来的期许。
当然,也有一些担忧。
更多的是一些男女交谈声,告别与叮嘱。
「出去了不要逞强,一切听族长吩咐,商人凶狠,保命最重要。」
「我看那些射日部的人,对咱们这些人也不太友好,能忍则忍,不要让族长为难————」
这是跟随自己出去押粮的战士,和家人一些说话。
李信站在夜色中,静静的听了一会,收回视线,眼角余光,突然看到,树影底下,一人静静站着,远远看向自己。
「昭月姑娘。」
李信诧异问道:「一路辛劳,天晚了,还没歇着。」
「睡不着。」昭月笑道:「以往在部落之中,这个时间,正是婆婆规定的修练时间。
不过,现在部落之中还有很多伤重之人,得随时看着,不能大意。」
「是有什麽事想跟我说吗?」
「嗯。」
昭月点了点头:「桑木,你说,我们能打赢这一仗吗?」
「打不赢————」
李信不算太熟悉封神旧事,前世那会,他也没认真看书,就走马观花看了看。好像前期就是商纣四处征讨,打得四方缩头。
闻太师出马,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後面直到封神前夕,才有八百诸侯伐纣。
看眼前的局势,显然是纣王励精图治,太师东征西讨的时间段。
云山八部,估计是战败了的,多半是打得剩下一些残余力量,然後,被一个强力人物收编,最後,成为一路诸候。
因此,可以判断得出来。
这一战,丛林里的这些大小部落,都会败得凄惨。
就是不知道,射日部最後是什麽结局,是逃往北面,还是被人收服?
「那你还带着咱们投奔射日部?」
「只是先行摆脱追兵,让大家休整一段时间,我估摸着,这里也非久留之地。」
我其实只是随便找个大势力,拖延一下时间参悟法则,提升实力,让自己不至於太过显眼。
这话李信说不出来。
这样显得自己很不负责任的样子。
「那你押粮要小心,遇到危险,宁愿丢了粮草,也不要强行为之。」
「放心吧,我这里没问题。倒是你,即算是遇到紧急状况,也万万不可用出折损寿元的巫术,等我回来,再来探讨那个生字符文。」
「好。」
第二天清晨,李信召齐人马,押送数百辆粮车,送往落魂涧。
落魂涧在射日部西南八百余里,山路崎岖,林深草密。
李信率队昼伏夜行,不走大路,只沿山溪小径摸黑前进。
他元神感知远超常人,方圆数里之内的风吹草动尽收耳底,往往商军斥候还未靠近,他便已提前绕开。
前半个月无事。
到了第二十日黄昏,粮队行至一处名为「鹰嘴崖」的险要之地。
两侧山岸如鹰喙对峙,中间只有一条窄道,车马勉强通行。
李信骑在银翅虎上,忽然抬手。
「停。」
清渊策马上前:「怎麽?」
李信不答,闭目凝神。片刻之後,他睁开眼,嘴角微微一勾:「崖上有埋伏。」
清渊面色一变:「商军?」
「应该不是商军主力。」李信摇了摇头,「像是劫粮的匪盗。人数不多,三百来人,弓箭不少,卡在崖顶两侧,咱们若贸然进谷,头车一被射翻,後面车马堵在窄道里,进退不得。」
清渊皱眉:「不如绕路?」
李信淡淡道,「不必。」
他翻身下虎,对银翅虎低语几句。
银翅虎低吼一声,四爪蹬地,狂风炸开,贴地疾驰,转眼消失在岸壁拐角。
李信转身,对青禾道:「你带二十个善射的,摸上左侧崖顶。
清渊,你带三十人,从右侧绕过去。听我号令,同时动手。」
青禾、清渊领命而去。
李信自己翻身上虎,率粮队缓缓进入窄道。
车马辘辘,行至谷中,崖顶忽然一声唿哨,两支箭破空而下,直取头车马腿。
李信早有准备,天星枪一振,枪尖寒芒暴射,两支箭被冰晶裹住,斜斜坠地。
崖顶匪盗一愣,正要再射,两侧崖壁忽然杀声大作。
青禾、清渊各率精锐杀出,弓矢齐发,刀枪并举。匪盗不过三百来人,哪里挡得住这些部落精锐悍勇战士?
片刻之间,死伤大半,余者跪地求饶。
李信策虎上前,扫了一眼满地屍首,忽然眉头一皱。
他翻身下虎,在一具匪盗屍体旁蹲下,翻开那人衣襟。
里面露出一块青铜令牌,上刻「飞虎」二字。
「商军斥候。」李信目光微冷,「伪装成匪盗,专门劫杀粮队。」
清渊骇然:「这麽说来,前方有危险————」
「无妨。」李信将令牌收入怀中:「连盗匪都用上了,证明他们兵力不足,并没有大军拦在这个方向。」
当下加快速度前行,再走两日。
平安抵达落魂涧。
随行督粮官赵平凑了上来。
这赵平是射日部本族之人,三十来岁,面白无须。
他见李信第一趟押粮便平安抵达,眼神诧异,拱手道:「桑木族长果然好本事!这一路山高林密,商军斥候遍地,咱们走得这般顺当,当真不容易。」
「运气好而已。」
李信淡淡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赵平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大人,如今前线吃紧,闻太师那边出现了不少异术奇人,咱们这边虽有高手,却也伤亡不小。
大人麾下这些兵力,高手似乎不少,若不上阵杀敌,只用来押粮,岂不可惜?不如————」
「不如什麽?」李信看了他一眼。
「不如趁此机会,向主帅请战!」赵平越说越兴奋,「大人想想,押粮官做得再好,也不过是粮官。
可若能在阵前斩将夺旗,那便是实打实的军功。
部落里那些长老,哪个不是靠着军功爬上来的?
大人若立了大功,不但是能让自家部落成为上族,便是那射日弓的传承,也未必不能染指!」
李信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只管押粮,其余的事,没有兴趣。」
赵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随即又点头称是:「桑族长说的是,说的是。」他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但李信看得出来,这人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当晚紮营,李信独自坐在帐外石上叶纳,忽然听得帐中传来窸窸窣窣的低语。
他精神感知探出,听得清清楚楚,是赵平正与押粮队中几个头目密议。
「那小子不识抬举,有功劳都不想要!」赵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怒气,「咱们跟着他,什麽时候能出头?」
一个粗豪声音道:「赵哥,你说怎麽办?」
赵平冷笑:「怎麽办?明日到了前线,咱们自有办法逼他上阵。
一旦把他的战绩报将上去,此时正需高手,主帅定然点名,若他不肯,便是违抗军令。
阵前违令,按律当斩。
「若他顺水推舟应了下来呢?」
「应下来更好,咱们也能随他得些功劳。」
「你们想得也太美了吧?」一个声音传入帐中。
「是谁?」
赵平几人心中大惊,抬眼看向门口。
只见火光摇晃处,一个人影已经到了身前。
赵平眼前一花,下意识挥刀劈出,刀锋刚起,手腕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
咔嚓一声脆响,腕骨碎裂,长刀落地。
赵平惨嚎未出,李信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
掌力透体而入,玄冰真气瞬间冻结心肺。
赵平双目暴突,嘴角溢出一缕冰晶,庞大的身躯向後倒飞,撞翻身後数人,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便已气绝。
「赵平临阵谋反,按军法当斩。」李信声音冰冷,目光扫过那数十个呆若木鸡的兵卒,「尔等从逆,本该一并处死。
但念在初犯,只诛首恶。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那数十兵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中刀剑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纷纷跪倒。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李信不再看他们,转身对清渊、青禾道:「清点人数,即刻拔营回返。」
清渊低声问:「那几个头目?」
「观其言行,有谁不服,悄悄处理了。」李信淡然说道。
清渊领命而去。
李信已经交了粮草,得了回令。
按礼数来说,自然要去拜见前线大将,再与同僚走动走动。
可是,他现在什麽心思都没有。
只想回转。
离得越远越好。
站在大营後方,望着远方落魂涧上升腾的烽烟,心中却是一阵凛然。
他方才在营中交令时,已远远望见商军大营之中旌旗如林,营帐连绵数十里,比东夷联军不知多了多少。
更让他心惊的是,商军阵前,隐隐有奇异的灵气波动,时而雷光闪烁,时而火光冲天。
看起来就很危险。
「这里越来越危险了。」李信心中暗道,「我实力未成,若闻太师亲至,别说护住四部老弱,连我自己都未必跑得掉。」
他压下心中杂念,喝令收队,星夜返回射日部。
回程路上,他骑在银翅虎背上,闭目吐纳,仔细参悟冰系法则。
另一个世界本尊,也是全力参悟,一动不动。
将近一月时间,他日间押粮,夜间修炼,从未懈怠。
身体一点点生成细微冰晶,力量越来越强。
同时,血脉最深处,似乎有一股力量,把自己这血肉之躯,化为虚空法则。
冰寒愈盛,力量愈强。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十数日後,押粮队远远的看到了射日部高大建筑。
还没从林中出来。
一道瘦小身影从树後狂奔而出。
「哥!」
是小妹桑兰。她头发散乱,小脸煞白,眼中全是惊恐,一头撞进李信怀里,浑身发抖。
李信一把抱住她,脸色骤变:「怎麽了?」
桑兰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哥!昭月姐姐————昭月姐姐被人抢走了。
还有祖树————清溪部的祖树也被抢走了————」
李信瞳孔骤缩,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心底升起。
「谁?」
「苍炎家————是苍炎家的世子!」桑兰哭道,「他们冲进驻地,说是要请昭月姐姐治病,但我看那人不怀好意。
他还说祖树是苍炎家丢失的宝物。岩长老他们拦阻,被人打得重伤,死了不少人————」
李信转头,只见巷子深处,阿风踉跄奔出,浑身是血,左臂垂着,显然断了。
他见李信,连忙拜倒,嘶声道:「桑木哥!我没护住昭月姑娘————苍炎家的人太强,我们不是对手————」
李信伸手扶起他,「不怪你。」
他转身,将桑兰交给阿风,声音平静得可怕:「去追回清渊几人,不用回驻地了。」
说完,翻身上了银翅虎,拖枪驭风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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