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音从李琚手中接过孩子。

    “这几日卧床，我倒有不少思虑压在心底。”

    “你说。”

    郑观音想了想，组织了一下措辞：“郎君交付于我的那些铺面、工坊、仓储，遍布洛阳内外。我打理已有许久，账面清楚，进出有序。”

    她顿了一下。

    “可这终究只是私产。”

    李琚看着她，没有打断。

    郑观音继续道：“我近日在想，若是将整个河南的商路、工坊、仓廪一体规整，不再任由地方官吏、世家各自把持、截留货利——”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声音也比方才有力了些。

    “民间商贾散乱，关卡繁多。从洛阳运一车布到梁郡，路上要过七八道卡，一重关卡一重税。货物辗转，物价腾贵。到头来吃亏的是百姓，赚饱的是那些设卡的蛀虫。”

    李琚微微点头。

    郑观音道：“若是设立一处总衙，统一登记商货、疏通河道渡口、统筹物资调度。河南一地的粮、布、盐、铁器，互通有无。待河南稳住，日后便可向外推至各州，总揽天下经贸往来。”

    她看着李琚的眼睛：“我想着，可先在洛阳试办。将州郡商籍、仓储、水陆转运归于一处。将来这衙门不止管内地买卖，还能对接塞外、江南诸地商旅。”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看着李琚。

    “不知可行与否？”

    李琚伸手，替她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你这个设想极好，只是有几处要斟酌。”

    “不可一步把所有商贸尽数收归官管。官营垄断极易滋生贪腐。官吏盘剥，反倒逼得商贩绝迹。到头来市面上什么都买不到，黑市反倒遍地开花。”

    郑观音眉头微蹙。

    李琚继续道：“应当官掌大宗命脉，放开民间小商。粮、盐、冶铁、漕运仓储，这些关乎军国军需民生的大宗物资，归总衙管控。市井小铺、手工作坊，允许百姓私营。只规范税目、去除苛捐杂税，裁撤各地私设关卡。”

    他顿了一下，“这个总衙，便是你所言的经贸总衙门，日后可定名国贸司。先以河南为试点，登记商户，统一度量衡，规范契券，打通黄河、洛水漕运。既能供给北伐河北大军粮草物资，也能积攒国库财帛，不靠一味加征田赋。”

    郑观音听完，眼睛亮了亮。

    “官掌大宗，民营小业……”她慢慢重复了一遍，“我原先只想着尽数收拢，倒是忽略了官吏贪弊这一层。”

    她抬起眼看着李琚，目光里多了一分由衷的敬佩。

    “郎君一席话，点醒了我。”

    李琚看着她，笑了笑。

    “你掌财，疏通天下货利，为国蓄财，为日后太平基业铺路。这份眼光，朝中那些只会伸手要钱的官员比不了。”

    郑观音被他夸得微微偏过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原来郎君早已谋划周全。”

    “不算周全。”李琚摇头，“只是比你多想了一层。”

    郑观音轻轻吐了一口气：“我打理商货，聚财力。乱世之中，不止要靠刀兵定天下，还要有钱粮安百姓。”

    “正是此理。”李琚点头，“只是此事不急。”

    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枕头上轻轻按了按。

    “你现下首要之事便是静养。河南商贸的章程，等你身体复原，咱们再慢慢细细推演，召能干属官草拟条文。”

    郑观音被他按回枕上，也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躺好。

    “但愿咱们这一代人，能给孩子们挣一个太平世间，不必再逢战火流离。”

    李琚弯下腰，郑观音偏过头来，两人的唇贴在一起。

    她的唇有些干，有些凉，可贴上来的那一瞬，却带着一种温热的、柔软的依赖。

    吻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慢下来。

    李琚松开她，替她掖好被角。

    郑观音已经闭上了眼，睫毛低垂，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浅的笑。

    “好生休息。”

    郑观音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李琚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院中，日头已经偏西。

    韦珪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怀里抱着承泽，正教他认廊柱上的刻字。

    韦尼子一手牵着承泰，一手拽着承庆的胳膊，不让那小崽子往花丛里钻。

    承乾和承和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承安和承宁在一旁追着蝴蝶跑。

    满院子闹哄哄的。

    李琚走过来，先看了韦尼子一眼。

    “你身子重了，别跟他们疯。”

    韦尼子回头冲他一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知道啦！我又不是瓷做的，准给你顺顺当当生下来。”

    李琚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

    然后伸手，掌心覆在那道弧线上，轻轻按了按。

    四个月的身孕，肚子已经显怀了，隔着一层薄衫，能感觉到里面微微的鼓胀。

    “以后生下来，肯定跟你一样调皮。”

    韦尼子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凭什么像我？就不能像你？”

    “像我太沉了，还是像你好。”

    韦尼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绕弯子说她胖，抬手就要打他。

    李琚笑着退了一步，她挺着肚子追了两步，到底没追，站在原地叉着腰。

    “李怀润你这张嘴，如今是越来越贫了。”

    李琚笑了笑，转身走到韦珪身边。

    “郑妹妹睡了？”韦珪问。

    “睡了。”

    “她身子怎么样？”

    “虚了些，但没大碍，休养几日就好。”李琚顿了一下，“她方才跟我说了件事。”

    “她想把河南的商路、仓储、工坊一体规整，设一处总衙统一调度。我觉得可行，但要慢慢来。等她养好了身子，再细细推演。”

    韦珪听完，微微颔首。

    “郑妹妹心思细，账目清楚，管这些事最合适。”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戏耍的孩子们身上。

    “内宅的事，有我看着。外头的事，你忙不过来，便分些给能担的人，别让自己太累。”

    “放心，外面的事我自有分寸。”

    李琚别过韦珪，穿过庭院，来到东厢房。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宇文玥正坐在案后整理文书。

    她换了一身青碧色的窄袖衫，头发束得利落，脸色比昨夜好了不少。

    案上摊着几卷纸，旁边是一方砚台和几支细笔。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郎君来了。”

    李琚在她对面坐下：“关中那边，什么情况？”

    宇文玥从案上抽出一卷纸，递过来。

    李琚粗略扫了一遍——李世民提兵五万，屯兵高墌城下，与西秦军相持数月。双方只有零星交锋，并没有爆发大战。

    “相持了这么久。”李琚放下情报，若有所思。

    宇文玥道：“李世民背靠关中，粮草从长安源源不断运来。薛仁杲这边就不同了，他的粮草要从金城后方运到折墌城，路途远，损耗大。陇右本就贫瘠，对峙越久，他的后勤越吃紧。”

    李琚点了点头。

    “继续盯着，有变化随时报我。”

    宇文玥应了一声，将案上的文书重新整理好。

    浅水原，高墌城。

    暮色从山脊上漫下来，将高墌城的轮廓染成一片暗红。

    城头上旌旗猎猎，西秦大将宗罗睺按刀而立，目光越过浅水原的旷野，望向对面。

    对面数里之外，唐军的营寨连绵数里，炊烟袅袅升起。

    那是李世民的营盘，五万大军扎在那里，已经扎了三个月。

    宗罗睺是西秦第一猛将，自起兵以来，攻城拔寨，从无败绩。

    可这三个月，他寸步未进。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营寨，羌胡骑兵三三两两散在营中，马匹拴在桩上，草料所剩无几。

    那些羌胡兵卒原本凶悍，可这些日子粮草不足，一个个都蔫了。

    宗罗睺下城，大步走向中军帐。

    帐中，几个部将正在等他。

    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

    “将军。”一个羌胡将领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咱们在这里耗了三个月了，粮草一日少过一日，将士们快撑不住了。”

    另一个将领接道：“再这么耗下去，不用李世民来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宗罗睺在案后坐下，目光扫过这些面孔。

    他们都是跟着他从陇右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打硬仗从不皱眉。可眼下这副模样，一个个眉头拧得像麻绳。

    “我知道。”宗罗睺沉声道，“我这就去折墌城，面见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