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剑,劈下。
木屑飞溅,剑刃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狠狠砍在"李琚"二字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他抽剑,再劈。
又一道刻痕。
第三剑,第四剑。
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重,木桩上的字被劈得面目全非,木屑溅了一地。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挥剑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像是要将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全部借着这一剑一剑发泄出来。
陆士季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远远看着。
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双手笼在袖中,面色沉郁。
又劈了十几剑,杨侗终于停了下来。
他拄着剑喘着粗气,额角沁满汗珠,手腕在微微发抖,那柄剑的剑刃已经卷了边。
他低头看着那根被砍得面目全非的木桩,看着那个被劈烂了的"李琚"二字,忽然将剑往地上一掷,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陆士季,胸膛起伏着。
陆士季沉默了片刻,终于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杨侗身后三步处站定,低声道:“殿下,时候不早了,该回去歇息了。”
杨侗的声音沙哑而疲惫:“陆先生,你说……孤是不是很没用?”
陆士季心头一紧,拱手道:“殿下何出此言?”
“连一个女人都得不到。”杨侗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连一个臣子都不敢动。孤坐在王府里,顶着天潢贵胄的名头,却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拿不到。”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苍白而倔强的面容。
他的眼眶微红,但眼底没有泪,只有一团沉沉的火,还在烧着。
“你说孤将来要坐天下,”他看着陆士季,声音冷了几分,“可孤连洛阳城里一个小小的国公都治不了,何谈天下?”
陆士季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殿下年轻,根基未稳,李琚势大,此刻不宜正面相争。臣斗胆说一句——忍一时之气,方能谋万世之基。待殿下龙飞九五之日,天下之大,皆在殿下掌中。到那时,区区一个李琚,不过是殿下抬手便可碾碎的尘埃。”
杨侗低头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庭院,吹动他散落的发丝和衣袍下摆。
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孤记得了。”
他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头:“把这根木桩劈了,烧掉,孤不想再看见它。”
霍邑城外,唐军大营。
帐外秋雨连绵不绝,打在帐顶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泥泞的地面被踩得一片狼藉,士兵们蜷缩在营帐里,裹着潮湿的被褥,面色疲惫。
连绵的秋雨已经下了七日,汾水涨了,道路烂了,后方粮草运不上来,军中早已开始节食。
中军帐内,灯火昏黄。
李渊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舆图,但目光却没有落在图上。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几分,眼下挂着青黑,显然许久没有好好睡过。
“父亲。”李世民掀帘进来,甲胄上沾着雨水,年轻的脸上带着一股不甘的倔强,“儿臣请命,率精锐强攻北城。程泰守了三个月,也该疲了。给我三千人,保证——”
“不行。”李渊打断他,“之前试过多少回了?你哪次不是带着一身伤回来。”
“这次不一样,秋雨连绵,城上守军懈怠——”
“程泰不会懈怠。”李渊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守了三个月,他连城头都没下过。这种人,比宋老生难缠十倍。”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掀开,裴寂快步走了进来。
“唐公。”他的神色比平日凝重了许多,声音压得很低,“存粮清查过了,最多还能撑七日。”
帐内安静了一瞬。
李渊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没有动。
李世民也沉默了,攥着拳,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七日之后呢?”李渊问,声音平稳,但谁都能听出那平稳之下压着的焦灼。
“七日之后,大军无粮。”裴寂一字一句,“军心必溃,不战而败。”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雨声如注,像无数颗小石子砸在帐顶上,密密匝匝的。
刘文静坐在末席,一直没说话。
此刻他抬起眼,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帐外的雨幕,忽然开口:“唐公,秋汛或许正是攻取霍邑的绝佳时机。”
李渊猛地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耐:“秋汛?你是在拿我打趣吗?连日大雨,路都断了,粮都运不来,何谈绝佳时机?”
“唐公息怒。”刘文静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霍邑城西的汾水河道上,“且听我说——连日大雨,汾水暴涨,若在上游筑堤蓄水,待水位足够高时掘堤改道,引水直冲霍邑城,城中必遭水患。城一乱,我军乘势攻城,霍邑可一战而定。”
帐内安静了片刻。
裴寂先反应过来了,倒吸一口凉气:“水淹霍邑?城中尚有数万百姓——”
“裴公说得对,”李渊道,声音沉了几分,“城中百姓何辜?我们起兵反隋,打的是'废昏立明'的旗号,若行此等水淹百姓之事,与杨广的暴政有何分别?”
刘文静知道他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唐公,且容我说一句——”
“你说。”
“若不取霍邑,大军止步于此,粮尽之日便是兵溃之时。届时唐公在太原积蓄的力量一朝散尽,关中取不了,天下救不了,那些在等着李公去解救的百姓,那些在暴隋苛政下苟延残喘的万千生民,又当如何?”
刘文静顿了顿,继续道:“牺牲霍邑一城之民,换取南下救天下万民之机,这是小义与大义的取舍。唐公若因小义而失大义,才是真正辜负了太原将士和天下百姓的期望。”
李渊沉默着,手指缓缓攥紧又松开。
李世民上前一步:“父亲,刘先生所言在理。霍邑不破,我军进退两难。若因一念之仁止步于此,之前在太原所有的谋划都将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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