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传：菊青40

    菊青本来只是随口说着闲话，说到一半见甄嬛没有接话，抬头一看，甄嬛靠在迎枕上，目光落在半空中一个点上一动不动，像在走神。

    “娘娘？”菊青叫了一声。

    甄嬛没听见。

    甄嬛靠在迎枕上，手指搭在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摸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菊青方才那句话，后宫里成年的阿哥就三阿哥一个。

    三阿哥是齐妃生的，但因为齐妃和皇后的关系，跟皇后亲近得很。

    虽说前段时间自己沉迷于和皇上的关系，但仔细想来皇上年纪不小了，四十有余，登基也有些年头了，后宫嫔妃数十人，虽说皇嗣艰难，可皇帝坐拥天下，佳丽成群，这许多年下来，竟然只有三阿哥这一个成了年的皇子。

    这一个皇子，还算是养在皇后手里。

    她从前不是没想过这些，可那时候心里装着皇上的情意，每日在意的是他今天来不来、他看她的眼神暖不暖，那些更大更冷的事她懒得往深处想。如今那些情意上的牵绊薄了一层，再回头看这座宫城，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

    万一呢？万一皇上有个什么，三阿哥顺理成章地即位，皇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那时候这后宫里还有谁能在她面前站着？

    甄嬛的指尖慢慢收紧了，攥着褥子上的绣纹攥了一会儿又松开。她想起自己入宫以后看到的、听到的，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不明不白地没了，欣贵人小产过一胎，芳贵人当初怀着孩子也是莫名其妙就没保住，再加上富察贵人的。

    宫里这么多年，正经生下来的阿哥竟然只有三阿哥一个，三阿哥又偏偏养在皇后膝下。

    从前她只觉得是命，是后宫女人命苦。如今她把这一桩一桩的事串在一起看，只觉得从前蒙在眼睛上的那层纱被猛地扯了下来，所有的东西都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皇后做了多少年皇后，就做了多少年的局。

    她用贤良淑德做皮，把后宫里的龙嗣一个一个地收拾干净了。她不是针对甄嬛一个，她是针对所有人。甄嬛只是恰好活到了现在。

    甄嬛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些，胸口那点闷闷的东西慢慢变了味。从前的不甘、委屈、被背叛的那种钝痛，此刻忽然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覆盖了。

    她一直以为皇后只是手段高明、防不胜防，如今她忽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那些零碎的事情终于拼在了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她知道皇后在做什么了，她看清了她的路子、她的手笔、她几十年如一日的耐心。

    看清了，就能对付了。

    甄嬛闭上眼，手搭在肚子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感觉到了里面轻微的动作。孩子在动，小小的手脚顶了一下她的掌心。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里涌上来的那层东西是兴奋，终于找到机会了。

    她要做的不是躲，不是忍着熬着等着皇后放过她。她要把皇后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一点一点地拆了她几十年搭起来的东西，让她知道什么叫被人算计。

    既然你不愿意宫里有孩子生下来，那我这一胎，你会忍住不动手吗？你又会怎么做呢？

    甄嬛慢慢呼出一口气，睁开眼，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她转头看了一眼柜子前叠衣裳的菊青，声音恢复如常：“菊青，等会儿你去帮槿汐一起收拾那间偏屋，接生嬷嬷住的地方铺盖都要换新的，被褥记得拿日头底下晒过。”

    菊青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叠衣裳去了。斗吧。这宫里头你不斗别人，别人也会来斗你。

    很快就到了甄嬛生产那日，院子里站满了人，皇上皇后和后宫嫔妃都来了。

    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在外头候着，太医院的温太医隔着帘子等着，槿汐带着流朱浣碧在产房里忙进忙出。

    菊青端着热水盆出来换水的时候，听见里面甄嬛的叫声断断续续的，不像别人生产那样惨烈，反而压着声音，倒像是在忍什么。

    菊青把水盆放下，看了一眼廊下站着的几个接生嬷嬷。周嬷嬷最镇定，手脚利落地进去进去的，王嬷嬷在一旁递帕子递热水的，也不慌不忙。

    可菊青发现，角落里那个姓郑的接生嬷嬷有些不对劲，她进产房的时候步子快了半步，出来的时候袖子底下像藏着什么，手臂弯着的弧度不太自然。

    菊青知道最近甄嬛有些动作，但不知道她们几人究竟是要干什么，因此还是和槿汐汇报了自己发现的异常，这可是增加信任值的好机会。

    槿汐赞许的看了她一眼，让她继续去忙自己的差事。

    菊青便没声张，把热水端进去了。

    甄嬛躺在床上，满头是汗，手抓着被褥，槿汐正拿热帕子替她擦额角。郑嬷嬷就在边上站着，手在袖子里拢着，目光时不时落在甄嬛的肚子上，又很快移开。

    一直到晚上，皇上皇后都已经去休息了，只剩下几个和甄嬛关系比较好的嫔妃在等着。

    甄嬛疼了一夜，天亮时分孩子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气息弱了下去。温太医隔着帘子说娘娘体力不支，再这样下去怕是有危险。

    甄嬛在枕上偏了偏头，目光越过槿汐，落在角落里那个姓郑的接生嬷嬷身上。她看了片刻，那眼神和平时待产时的虚弱完全不同，锐得像一把刀。她收回了目光，闭了闭眼。

    “槿汐，”她声音很轻，“眉姐姐还在吗？”

    “在呢，一直在，在偏屋里等着。”

    “让她进来。”

    沈眉庄穿着一身素青的衫子，快步走了进来，坐在榻边握住甄嬛的手。甄嬛撑着力气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得只有沈眉庄一个人听得见。沈眉庄听了，脸上神色不动，只微微点了点头，又拍了拍甄嬛的手背，站起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