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传：菊青38

    她说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楚。

    "往后盯紧些，"皇后说，"她不动，比动更让人不放心。"

    皇上近来心情不好，他不去碎玉轩，也没往旁人宫里多走动。

    后宫里人人都看出来了，莞妃那边不知道和皇上闹什么别扭，本以为趁此机会大家能多写宠爱，没想到皇上后宫都不怎么来了。

    内务府送去的绿头牌，他翻都不翻一下。

    皇后看在眼里，心里却一点都不急。

    这种时候正合适推人上去，如今后宫中，妃位上是三个老人，齐妃、端妃、敬妃和一个大着肚子的甄嬛，嫔位压根没人，贵人只有欣贵人、祺贵人和不搭理皇上的惠贵人，还有几个不得宠的常在答应。

    几个前前后后得宠的妃嫔都没了，后宫如今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皇上心里空着，谁要是能在这当口钻进去，往后就是长久的恩宠。她在宫里这些年，最知道什么时候该动。

    她把祺贵人叫到了景仁宫。

    祺贵人年岁轻，身量窈窕，五官生得秾丽，一双眼睛尤其勾人。

    刚入宫那会儿她就露过头角，只是后来甄嬛太盛，把她衬得暗淡了。如今甄嬛那边冷了，皇后便把这颗棋子重新捡了起来。

    一连七八日，皇后每日午后都让祺贵人过来坐坐，从妆容到衣裳到走路的姿态，一样一样地指点。

    说话的语气如何拿捏分寸，怎样的娇嗔让男人心软又不觉得腻，皇后掰开了揉碎了地教。

    祺贵人不笨，学得用心，出了景仁宫的门就往皇上常去的御花园那边绕两步。头几次皇上没搭理，到了第五回上，终于顿住脚看了她一眼。

    祺贵人穿着一身鹅黄的衫子，站在海棠树下低头捻着一朵花苞，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恰到好处地红了一下，慌忙行礼。

    皇上站住了。

    那天晚上绿头牌总算有人翻了。

    此后半月，祺贵人一跃成了宫里最得意的人。皇上隔三差五就召她伴驾，连批折子都让她在旁边磨墨。

    内务府见风使舵，紧着往她宫里送东西，从时新的料子到南边进贡的果子，一筐一筐地抬进去。

    御膳房每日给她单做的例菜也比别人多两道，连廊下的小太监见了她都让半边路，比从前伺候莞妃还殷勤。

    祺贵人本就年轻气盛，得了这阵势哪里还压得住。从前还知道收敛几分，如今走起路来下巴抬得高高的，裙摆甩得又宽又响。

    每次合宫请安那副神情活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但是对皇后祺贵人还是很尊重的。

    这日又是请安的日子。

    甄嬛来得不早不晚，坐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盏温水慢慢喝着。

    她怀了身孕之后胃口一直不太好，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些，脸也有些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穿着件藕荷色的宽衫，小腹已经微微隆了起来。

    祺贵人最后才来，进门的时候裙摆带风。她往自己位子上走的时候余光扫了甄嬛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坐下之后就开了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哎呀，莞妃姐姐今日气色瞧着不大好呢。也是，怀着身子辛苦，皇上又忙，怕是不能时时照看着姐姐。”

    “皇上又忙”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调子往上挑了一下，意思大家都听得明白。

    殿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妃嫔都低着头喝茶的喝茶、看帕子的看帕子，没人接话。槿汐站在甄嬛身后，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掌心。

    甄嬛把水盏搁在案上，抬眼看了祺贵人一下，笑了一笑：“妹妹说的是，皇上操劳国事，自然是忙的。倒是妹妹年轻，正是得好生伺候皇上的时候。”

    她不咸不淡地回了这么一句，语气温和，挑不出刺来，可话里那层“你伺候你的，跟我有什么相干”的意思在座的都听出来了。祺贵人脸色僵了一下，刚要再说什么，皇后在上首清了清嗓子：“好了，都少说两句。祺贵人年纪轻，口无遮拦，莞妃别往心里去。”

    甄嬛笑着点了点头：“臣妾自然不会。”

    她嘴上说不会，回了碎玉轩之后却躺下了。槿汐去请太医的时候脸色焦急，说娘娘方才在景仁宫就觉得小腹坠胀，回来之后就躺倒起不来了。温太医赶过来诊了脉，出来的时候眉头皱着，说娘娘是动了胎气，好在还不算严重，需静养几日，不能再受刺激。

    消息传到养心殿的时候皇上正在批折子，听完之后手里的笔停了，抬头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来传话的小太监把景仁宫请安时祺贵人的话和皇后的反应原样学了一遍，一个字没漏。皇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笔搁下，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案面上没动，过了片刻才开口：“传朕口谕，祺贵人言行无状，有失妃嫔体统，罚俸三个月，禁足十日思过。皇后统摄六宫，也该拿出些手段来，别让后宫里的人一个个都没了规矩。”

    传旨的太监应了声“嗻”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碎玉轩的时候甄嬛正靠坐在榻上。槿汐进来把皇上的口谕说了一遍，甄嬛翻书页的手指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高兴，也看不出什么不高兴。

    流朱在旁边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一声：“活该。”

    甄嬛把书合上，抬眼看了流朱一眼：“别高兴得太早。她禁足十日出来，风头只会更盛。”

    流朱一愣：“那娘娘方才……”

    甄嬛没有接话，只是把书搁在枕边，重新躺了下去。她看着头顶的帐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才在景仁宫她就知道祺贵人会忍不住跳出来，她就是等着她跳出来。皇上心里对她那点愧疚还在，只要她在合适的时候把这愧疚引出来，皇上自然会替她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