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
浦音琴房楼三楼。
校际半决赛抽签前一周。
张晔在三〇七琴房。
在练《二泉映月》。
练了一遍,没用 Lv3化身。
用他自己的吹法。
听不出来好不好。
高频段已经不准了。
他自己心里清楚。
练完一遍他放下唢呐。
琴房窗外是浦音东门那两棵银杏。
银杏今天又落了一些叶子。
一秒后
琴房门被敲了一下。
他没回头。
门被推开。
“张同学。”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头发短,眼睛冷。
白衬衫,白裤子,白色帆布鞋,从头到脚没一点颜色。
她抱着一把琵琶。
琵琶包是真皮。
真皮包外面贴一张燕京某个比赛的烫金标。
标已经磨边了,但还在。
“我是卫月白。”
“附中转过来的。”
“上学期插班进了大二琵琶班。”
“上届燕京附中琵琶组第一。”
“去年央院夏令营。”
就两句。她没炫。
张晔示意了一下。
卫月白进了琴房。
琵琶被她放在椅子上。
琵琶上的护琴布是真丝。
布角绣着燕京某琴房的小印章。
这种布不便宜。
她没坐,站着。
“我听说你接管了民乐团。”
他轻轻应了。
“我也想加入。”
张晔看了她一眼。
“报名表呢。”
“我没填。”
“为什么。”
“我不需要填。”
张晔笑。呼吸缓了一拍,几乎看不见
“卫同学。”
他示意了一下。
“报名表是民乐团扩张方案里的第一条。”
“每个人都要填。”
“那我现在填。”
“不收了。”
她嘴角颤了下。
没生气,在等。
“为什么不收。”
“名额满了。”
“我可以加一个名额。”
“我不加。”
卫月白笑了。
笑得很轻。
“老张。”
“你知道我是谁吗。”
“卫月白。”
“你不知道。”
“是吗。”
琵琶被她重新抱起。
“我十五岁参加附中艺考第一名。”
“我十六岁登过浦海音乐厅。”
“今年我十九岁,我转浦音之前在附中带过五个学生。”
“他们去年三个进了浦音。”
她每低声一句,琵琶的弦微微震一下。
没拨弦,弦自己震。
“所以呢。”
她看着张晔。
“所以你应该给我一个民乐团位置。”
“不应该让我填表。”
“不应该让我面试。”
“我应该是副团长。”
她散了。
张晔没回。
他从座上起。
唢呐被他放回桌上。
走到琴房门口,把门拉开。
“卫同学。”
他垂目。。
“我请您出去。”
“你说什么。”
“我请您出去。”
“礼貌一点。”
卫月白抱着琵琶站着,没动。
“晔。”
“你会后悔。”
“不会。”
她看了他三秒。
笑了下。
笑里没有怒,只有一种冷意。
“小张。”“知道了。”
“附中圈、艺考圈、协会圈。”
“你活到现在要进的圈,我都熟。”
“我等你进。”
张晔没回。
“卫同学。”
“我不进圈。”
“我吹我的。”
她挑眉。
“圈外的人。”
“站不远。”
“站多远。”
“是我的事。”
卫月白盯着他三秒。
转身出去。
琵琶的弦在出门的时候蹭到门框。
弦响了一下。
张晔关上门,回到椅子上。
唢呐被重新拿起来,没吹。
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中指。
屈一下。
慢了零点三秒。
没动。
他坐了五分钟。
琴房窗外的桂花又飘下来一片。
他没去看。
他重新吹了一遍《二泉映月》的开头。
这一次比刚才稳。
不是因为他状态好。
是因为他刚才那个被打断的气
被他重新攒回来了。
吹完一遍他放下唢呐。
起身出琴房接水。
走廊里别的琴房都开着门一条缝。
三〇五在练肖邦第三号叙事曲。
练琴的人弹错了三处。
第三处那个左手大跳没接对。
三〇九在练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慢,太慢了。
慢到每一个音都拖一拍。
张晔倒了一杯热水。
杯壁烫,他没接住。
差点烫到右手中指。
他换左手接过去。
这一个细节他自己留意了一下。
以前他用右手接水从来不会烫到。
今天慢了零点几秒。
慢的不是反应。
是手。
他回到三〇七。
把杯子放在唢呐旁边。
继续吹。
卫月白这种人他见过。
高中的时候。
记忆中他还在县城高中那年。
班长就是这种姿态。
不威胁,但每一句话都告诉你
“你至今要走的每一条路上”
“我都站着。”
他笑。眉眼松了一下,没留下声响
继续吹。
下午五点。
民乐团排练厅。
苏晚棠推门进来。
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不是来谈听潮签约的事。
“你。”轻轻应了。是。
“我刚听说一件事。”
“您说?”
文件被她放在桌上。
“卫月白找你了。”
“您怎么知道?”
“整个三〇七楼层都知道。”
“她出门以后跟旁边琴房的同学说”
苏晚棠看张晔一眼。
“‘那个吹唢呐的不懂事,三年我让他懂。’”
张晔笑了。
“三年?”
应了一声棠点头。
“卫月白是浦音琵琶系大二副会长。”
“她可以调动校外的演出资源。”
“她已经联系过燕京的几个赛事评委。”
“她想用艺考圈的关系压你。”
她没了影。
张晔低头不语。
他视线落在看着苏晚棠。
“苏师妹。”
“可。”
“您是来提醒我?”
“知道了。”
“还是来”
“要我退一步?”
苏晚棠笑。
“我才不会让你退。”
“我是来告诉你”
“如果你想正面打”
“听潮可以给民乐团一笔预算。”
张晔顿了顿。
“何叔?”
“何叔批的。”
“多少。”
“五十万。”
这个数字他没接。
没问预算用在哪。
“苏师妹。”
“知道了。”
“您回去告诉何叔。”
“民乐团不收。”
“您说什么?”
“不收。”
“为什么。”
“我们用得起的。”
“不是钱。”
苏晚棠看了他三秒。
“你是说”
“您是说”
“听潮的场地您要。”
“何叔的预算您不要。”他没接话。好。
她笑了。
张“晔。”“成。”
“您比我以为的会拒绝。”
苏晚棠走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没开。
窗外的风进来。
乐谱被吹翻一页。
小调蹲在琴房角落,捏着自己的衣角。
她声音不大,可是带着火。
“坏人。”
“坏人。”
“那个抱琵琶的姑娘,刚才在您面前数她十五岁艺考第一,十六岁登浦海音乐厅,十九岁带了五个学生。”
“我听她说一句,我恶心一下。”
“她说到第三句,我都想替您拿那根快板砸她。”
“宿主。”
“我最讨厌人这种。”
“一开口数自己。”
“数自己的姑娘最装。”
她瞪着空气中卫月白刚才站过的那一块,鼓着腮帮子。
过了三秒,她又咧嘴笑了。
这一次笑里有得意。
“可是。”
“您一句‘我不进圈,我吹我的’,我心里舒坦了。”
“她出门那一下,琵琶弦蹭门框响了一下,那一声是替她脸上落了一巴掌。”
“我替您拍手。”
“宿主,您这一巴掌打得脆。”
“您口袋里现在装 8200。”
她又咳了一下,月白小袄的左手手指透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
“浦音琴房楼这一层,今晚十七个琴房,只有您这一间在练民乐。”
“其他十六间,钢琴、小提琴、吉他,没人碰民乐。”
“我身上又少了一块。”
她抱紧小喇叭,缩了缩肩。
“您让民乐再多走一段,我就稳一点。”
面板被张晔合上。
刚才被风吹翻的那一页乐谱被他重新压住。
他对空着的琴房低声开口,气声般的一句。
“三年?”
“不用三年。”
只一句。
唢呐被他重新拿起来。
被人挑衅过很多次。
上学期的小提琴男生。
周蒙利,
林致远,
孙维邦。
卫月白是第六个。
也是第一个从“附中圈”过来的。
第一个直接说“三年我让你懂事”的。
张晔听清了
卫月白身后不是她一个人。
身后有附中的人。
身后有艺考圈的人。
身后还有一个他更不愿意去想的名字。
他低头继续吹。
没怕。
晚上七点。
浦音宿舍三零二。
张晔回宿舍。
手机上有一条蓝信。
是陈弦。
说完,闭嘴。
“今天三〇七楼有人吗?”
他笑了。
陈弦的师姐就在三〇九。
练贝多芬月光那个。
他回
“可。”
“一个琵琶女生。”
“嗯哼。”
陈弦回
“附中的?”
“嗯哼。”
“她说话很冷?”
他低低应了。
陈弦回
“她跟我也说过那一句。”
“附中圈那一句。”
“去年。”
她不见了。
张晔愣。
他没问陈弦怎么应对的。
陈弦也没主动说。
过了三秒。
陈弦又发一句。
“你不用怕。”
“她那种人。”
“你认认真真吹一遍《二泉映月》。”
“她就走了。”
她不见了。
张晔睫羽颤了下。
他回了一个字。
手机被他扣过来。
对窗外的操场边的栾树说一句,仅两人可闻的一句。
“知道了。”
就这两个字。
他没把陈弦那条蓝信记进木盒。
木盒里只放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这条蓝信不算。
他把蓝信里那句话默念了一遍。
“认认真真吹一遍《二泉映月》。”
“她就走了。”
半决赛三天后他就要在燕京吹这一首。
不是给卫月白吹。
是给评委吹。
是给沈知衡吹。
是给孙维邦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老头吹。
是给周蒙利远程那一通电话吹。
是给妈妈在小卖部门口织毛衣的那个角度吹。
吹给谁
他自己心里清楚。
卫月白不在那个名单里。
窗台上那杯热水放凉了。
他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
他没烫到右手中指。
这一次是用左手端的。
左手他放心。
右手他不放心。
半决赛三天后他还要靠这只右手。
他伸出右手要发蓝信。
又放下。
这一条蓝信他没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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