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李士群,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梁承烬可能负隅顽抗,然后被打成筛子。
也可能侥幸逃脱,但公馆会被夷为平地,让他颜面扫地。
他唯独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带着哭腔的“救我”。
这简直是天籁之音。
李士群几乎能想象出梁承烬此刻屁滚尿流的样子。
那个在天津、在南京不可一世的“九哥”。
那个踩着南田洋子尸骨上位的疯子,终究也只是个怕死的凡人。
“梁老弟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李士群的语气,关切得像是在对待亲兄弟,但嘴角的笑意已经咧到了耳根。
然而他只听到了电话被重重摔下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嘈杂。
“快!叫医护人员!顾问晕倒了!”
“医生!医生在哪里!”
“去上海!一定要去上海最好的医院!”
李士群拿着已经挂断的电话,愣了半天。
上海?他不是在做梦吧?
他本来只想给梁承烬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谁才是华东地下的王,让他知难而退。
可现在,梁承烬竟然被吓得直接要奔着他来了?这是千里送人头?
李士群的脑子飞速运转,这会不会是梁承烬的计谋?
可听电话里那真实的慌乱和哭喊,不像是装的。
而且他当着日本人的面被刺杀,受了“惊吓”。
要求来自己这个“上海王”的地盘寻求庇护,合情合理。
日本人那边和周佛海那边,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李士群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兴奋地来回走了几圈。
只要梁承烬到了上海,到了他的76号,那还不是任由他搓圆捏扁?
到时候是杀是剐,是关是放,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来人!”
李士群对着门外喊道。
“备车!去码头!另外,通知法租界的圣玛丽医院,准备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就说南京来的梁顾问,要来我们这里疗养!”
他要做出一个姿态,一个欢迎“兄弟”前来避难的姿态。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李士群是多么的“义薄云天”。
……
南京,梁承烬的公馆院子里。
季明明“焦急万分”地指挥着众人,将“昏迷不醒”的梁承烬抬上了担架。
南田云子站在一旁,看着这堪称闹剧的一幕,眉头紧锁。
她不相信梁承烬会被吓晕。
一个能策划爆炸案,能反杀南田洋子,能在一夜之间清洗掉南京两大情报网的人,心理素质会这么脆弱?
可他的表演,又确实无懈可击。
那张英俊的脸上,血色尽褪,双眼紧闭。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简直就像一具尸体。
而刚才那个电话,更是点睛之笔。
他向李士群求救了。
当着她这个日本特高课特工的面,向李士群求救。
这传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他信不过南京的日本人,他更信不过周佛海。
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上海的李士群。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逼着所有人,必须把他安全送到上海的阳谋。
南田云子心里有了一丝寒意。
她姐姐的死,恐怕真的不冤。
这个男人,太会利用人性,太会利用局势了。
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
“南田小姐......”
季明明红着眼圈,跑到她面前。
“您都看到了,南京太危险了。我们必须马上带梁顾问去上海,只有李主任能保护他!”
“我……我明白了。”
南田云子点了点头。
“我会立刻向山胁将军汇报。你们……一路小心。”
她还能说什么呢?拒绝?
那如果梁承烬在南京再出什么事,这个责任谁来负?
石井将军的怒火,她可承受不起。
救护车拉着凄厉的警笛,呼啸而去。
车厢里,梁承烬缓缓睁开了眼睛。
“演得不错。”季明明递给他一杯水。
“还行吧,主要是对手配合得好。”
梁承烬坐起身,喝了口水。
“李士群现在,估计已经摆好了欢迎的仪仗,就等我自投罗网了。”
“那我们这次去,是真的要跟他合作?”季明明问。
“合作?”梁承烬笑了,“我是去给他送一份大礼的。”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变得幽深。
李士群以为自己是猎人,以为他是送上门的兔子。
但他不知道,这只“兔子”的口袋里,藏着能把整个森林都点燃的火种。
救护车没有去医院,而是直接开到了下关码头。
一艘挂着日本海军旗的快速炮艇,早已经等在了那里。
周佛海的电话,在他们上船前打了过来。
“承烬,你太冲动了!”
周佛海的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怎么能去上海?你这是羊入虎口啊!”
“周部长,南京待不下去了。”
梁承烬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很虚弱。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等我养好了身体,再回来为您效力。”
“你……”周佛海气得说不出话。
他所有的计划,都被梁承烬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彻底打乱了。
他想把梁承烬当拴在南京,为他所用。
可现在这个人长出了自己的腿,跑去了他最大的竞争对手那里。
周佛海挂掉电话,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可能对梁承烬白白错付了。
炮艇起航,顺江而下。
赵锋和钟定北带着十几个虎贲的兄弟,荷枪实弹地守在船舱内外。
季明明拿着一份电报译文,走了进来。
“六哥的回电。”她把电报递给梁承烬。
“他同意了你的计划。但是他提醒你李士群不好对付,让你万事小心。”
“告诉六哥,放心。”
梁承烬看着江面上翻涌的波浪。
“鱼已经咬钩了,接下来,就看怎么收线了。”
抵达上海时天已经黑了。
黄浦江上,灯火璀璨。
李士群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亲自站在码头上迎接。
他身后,是“76号”的两大干将,吴四宝和丁默邨。
再往后,是上百个穿着黑衣,杀气腾腾的特工。
这个阵仗,不像是来迎接“兄弟”的,倒像是来押送死囚的。
梁承烬在季明明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下炮艇。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脚步“虚浮”,看到李士群甚至还“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
李士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小子,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梁老弟,受苦了!”
李士群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梁承烬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他的手劲很大,像是要跟他较较劲,但是梁承烬没接。
“到了上海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我保证,以后连一只苍蝇都别想再骚扰你!”
“多……多谢李主任。”
梁承烬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叫什么主任,太见外了!叫我士群兄!”
李士群豪爽地拍着他的肩膀。
“走!我已经备好了酒宴,为你接风洗尘!”
一行人坐上车,浩浩荡荡地驶向极司菲尔路76号。
车里,李士群和梁承烬并排而坐。
“梁老弟,这次南京的事我也听说了,真是岂有此理啊!”李士群愤愤不平地说。
“重庆那帮人越来越没规矩了!你放心,这个仇我一定帮你报!”
“多谢士群兄。”
梁承烬低着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李士群话锋一转。
“老弟你也是军统出来的,对他们的手段应该很了解。这次来杀你的是哪条线上的人,你心里有数吗?”
他这是在试探。
梁承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我……我不知道。他们都蒙着脸,下手太狠了。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士群笑了。
废物,这就是他对梁承烬的最终评价。
看来传言多有夸大,什么“九哥”,什么杀神,不过如此。
没了日本人的支持,没了周佛海的庇护,他就是个没牙的老虎。
李士群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甚至开始盘算,该怎么利用梁承烬这块“金字招牌”,去向日本人向汪先生邀功。
车队,很快就到了76号。
这里戒备森严,门口架着机枪,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血腥和阴冷的气息。
梁承烬走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的牌子。
然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街角处一个卖馄饨的摊子。
摊主是个不起眼的中年人,正在低头忙碌着。
那是“老鳖”。
他比梁承烬早到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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