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两万，其实能上阵的精壮，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多，剩下的不是伙夫就是辎重，还有不少临时拉来充数的民夫。

    可就是这两万人，已经是高丽最后能拿出手的家底了。

    李之兰、赵浚、裴克廉带着各自的人马，分作三路，在前线摆开了阵势。

    李济李和两个本家，则带着李成桂的亲兵，压在中军坐镇。

    至于军师郑道传，则被众人簇拥着，住进了最大的那座军帐。

    说是军帐，其实也就是几根木头支起来的棚子，比寻常士卒的住处强不了多少。

    可高丽这边历来就是这样，军中从简，谁也没资格摆谱。

    一到地方，几个人顾不得歇息，先各自派出探马，撒开了往刘策那边的方向摸去。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仗，是输不起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句话，是中原王朝教给他们的。

    高丽这些武将，打小读的就是中原传过来的兵书。

    孙子的话，他们倒背如流。

    可真到了阵前，他们才发现，面对刘策的军队，这兵书背得熟是一回事，用得上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刘策那边的虚实，他们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派出去的探马，回来了一批又一批，带回来的消息，却少得可怜。

    刘策那边，防守得极严。

    明哨暗哨，层层叠叠。

    高丽的探马，别说是摸到大营边上了，就是靠近个三五里，都会被对方的游骑撵回来。

    有几队胆子大的，试着再往里钻，结果连人带马，再没了音讯。

    这一下，众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安营扎寨之后，几个人各自回了自己的帐篷，却又都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李之兰第一个坐不住，披了甲，大步流星地往中军帐走。

    半路上正撞见裴克廉，也是睡不着的模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并肩往前走。

    到了帐里，赵浚、李济、李和，早就到了。

    郑道传更是从头到尾，都没出过这帐子。

    一张简陋的舆图，铺在正中。

    几盏油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得老长。

    几个人凑到了中军帐里，围着一张简陋的舆图，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起来。

    李之兰第一个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火。

    “这仗还没打，咱们就成了瞎子聋子，派出去的人，不是被撵回来，就是回不来，刘策那边到底有多少兵马，到现在也没个准数，这怎么打。”

    他说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裴克廉皱了皱眉。

    “之兰，你急也没用，刘策是打老了仗的人，他的营盘，从来都是铁桶一般，咱们摸不透，也在情理之中。”

    李之兰冷笑一声。

    “情理之中，我高丽跟大明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何曾被人这么压着打过，如今连人家多少人都不知道，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赵浚一直没说话，这会才缓缓开口。

    “要我说，笑话不笑话的倒是其次，要紧的是，咱们不能再这么瞎撞了。”

    他伸手在舆图上点了一点。

    “刘策的大军，是从北边一路打过来的，占了我们大半的国土，他的粮道，必然是走的这条路，咱们只要摸清了他的粮草从哪来，往哪送，就能推断出他大军的虚实。”

    这话一出，众人都点了点头。

    李之兰也压下了火气，凑过去看。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粮道，岂是那么好摸的。”

    裴克廉接过话。

    “难摸也得摸，打仗打的就是后勤，这道理中原人比咱们明白，也教了咱们上千年。”

    赵浚接过话头。

    “不光是粮道，刘策的营盘，据说也是铜浇铁铸一般，鹿砦、壕沟、箭楼，样样齐备。”

    李之兰哼了一声。

    “他刘策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人，又不是三头六臂，我就不信，他那营盘，就没有一处破绽。”

    裴克廉摇头。

    “破绽肯定有，可你得先摸到边上去，如今咱们连边都摸不着，谈何破绽。”

    李之兰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赵浚忙道。

    “之兰也不必气馁，咱们人手是少些，可只要肯下功夫，总能把他的虚实，一点一点抠出来。”

    李之兰闷声道。

    “就怕抠出来了，也晚了。”

    这话，说得众人都是一默。

    是啊，刘策的大军，可不会等他们慢慢摸。

    这仗，说不定哪天就打起来了。

    李济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这时忽然笑了一声。

    “三位将军，你们在这里说得头头是道，可终究还是纸上谈兵，刘策要是那么好对付，李成道也不会一个照面就让人给生擒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李之兰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济摊了摊手。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几位，别把话说得太满，免得步了李成道的后尘。”

    李和也在一边帮腔。

    “是啊，李成道当年在东北，那也是能压着女真打的狠角色，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让刘策打得落花流水，如今连人影都见不着了。”

    这话一出，帐内的气氛，顿时僵了下来。

    李之兰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赵浚见势不对，忙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如今大敌当前，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他看向李济和李和。

    “二位是王上的亲信，一路辛苦，这前线的事，我们这些带兵的，自然会办妥，二位只管坐镇中军，稳住军心便是。”

    这话听着客气，可话里话外，分明是在说，你们这些外行，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李济哪里听不出来，脸上的笑，也冷了下去。

    “赵将军这话，是嫌我们兄弟碍事了。”

    赵浚笑了笑。

    “不敢，不敢，只是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打仗的事，还得让懂行的人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句句都带着刺。

    郑道传坐在上首，始终没有吭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舆图，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在指间转来转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各有各的本事，也各有各的脾气。

    李之兰勇则勇矣，却急躁好胜，眼里揉不得沙子。

    赵浚沉稳多谋，可骨子里那股子文人清高，最是受不得人挤兑。

    裴克廉谨慎周全，却太爱惜羽毛，遇事先想着自保。

    至于李济、李和，仗着是王上的本家，自觉高人一等，处处都想压外姓一头。

    这样一群人硬凑在一起，堪称仙之人兮列如麻，不出乱子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