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桂又转向李济和李和。

    “你们两个是自家人，我把你们放进去，不是不信任三位将军。”

    他看了李之兰三人一眼，语气缓了缓。

    “实在是这一仗，关系到我高丽的存亡，多一个人看着，我心里也踏实一些。”

    李济和李和连忙躬身。

    “请王上放心。”

    李成桂点点头，最后看向郑道传。

    “军师。”

    “在。”

    郑道传上前一步。

    “此去，全仰仗军师谋划了。”

    李成桂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刘策此人，深不可测，若说三位将军是刀，军师便是那握刀的手，这一仗怎么打，还得军师多费心。”

    郑道传面色沉静，缓缓点头。

    “王上放心，道传必竭尽全力。”

    李成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望着眼前这几个他最倚重的人，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清楚，这一仗多半是凶多吉少。

    可眼下，他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刘策的大军，就像一柄悬在高丽头上的利剑。

    他李成桂能不能从这场火里全身而退，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都去吧。”

    李成桂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高丽，就交给你们了。”

    几个人齐齐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

    “臣等，誓死效忠王上。”

    众人退下之后，李成桂却叫住了郑道传。

    “军师留步。”

    郑道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李成桂等他走近，才压低了声音。

    “你说句实话，这一仗，咱们有几成胜算。”

    郑道传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王上要听实话，还是听好话。”

    “实话。”

    李成桂盯着他。

    郑道传抬起眼，目光平静。

    “一成都没有。”

    李成桂浑身一震。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可真从郑道传嘴里说出来，他心里还是猛地一沉。

    “一成都没有。”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脸色灰败。

    郑道传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办法，大明寿昌王只凭其个人勇武，就能轻易摧毁咱们高丽大军的士气，实在没法抵挡。

    况且大明军马本身也比咱们高丽军马训练的要精的多了，咱们根本不是对手，若是硬碰硬，必败无疑，毫无胜算。”

    这话把李成桂说的脸色发白，手都有点发抖了。

    而郑道传却不慌不忙地又补了一句。

    “可咱们要的不是打赢，咱们要的是拖，只要拖到朱元璋松口，哪怕只剩半壁江山，也还有翻盘的机会。”

    李成桂的眼神，这才重新亮了一点。

    “对，拖。”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喃喃道。

    “只要拖住，就有机会。”

    郑道传点点头。

    “所以这一仗不在于胜负，而在于时间，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李成桂长叹一声，摆了摆手。

    “去吧，路上多保重。”

    郑道传躬身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那一夜，李成桂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

    烛火映着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他想起刘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让他胆寒的杀意。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从一个边将，一步步走到今天。

    废了王禑，登上王位，哪一步不是刀尖上舔血。

    可他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心里没底。

    刘策这个人，就像一片压顶的乌云，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李成桂再能打，终究只是高丽一隅的枭雄。

    而刘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大明。

    这仗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量级的较量。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步，怕是走错了。

    可事到如今，已经回不了头了。

    从刘策逼他交出权力的时候开始，他就没有了退路。

    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一局走到底。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南京城外，那两个灰溜溜的高丽使臣，此刻正策马奔向海边。

    他们身后，是越来越远的巍峨皇城。

    身前，是一片茫茫的前路。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咸腥。

    李成景忽然勒住马，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那南京城，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来的时候，他还意气风发，以为凭着高丽的诚意，总能换回一条生路。

    如今回去，却是两手空空，还搭上了高丽倾尽国力凑出来的那几车宝贝。

    李成汉也放慢了马速。

    “走吧。”

    他低声说。

    “再看，也看不出个结果来。”

    李成景没有回答。

    他狠狠地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朝前奔去。

    身后的南京城，终于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

    两个人的身影，也渐渐融进了茫茫的暮色之中。

    路上，李成汉忽然问：“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跟堂哥说。”

    李成景沉默半晌，才道：“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李成汉重复了一句，苦笑。

    “堂哥的性子，你我都清楚，实话实说，怕是没咱们好果子吃。”

    李成景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可事到如今，除了实话实说，还能怎么办？

    难道还能编出一套瞎话，说自己办成了不成。

    那才是真的找死。

    李成汉叹了口气。

    “这一趟，算是彻底砸了。”

    李成景望着前方，语气里透着一股疲惫。

    “砸了就砸了，回去领罚便是，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什么，两人心里都明白。

    只是这一回去，高丽还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了。

    他们只知道，高丽的天，怕是要变了。

    就这样，高丽这一局，从南京城里那两个失魂落魄的使臣，到开京王宫里那个坐立难安的李成桂，再到辽东前线那个运筹帷幄的刘策，三条线正在慢慢收拢。

    一场无法抵挡的风暴，已经是彻底注定了。

    ...

    另一边，李成桂好死不死挤出的两万大军和他的心腹们，总算是到了北境战局。

    李成桂派出的这两万大军，一路上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北境扎下了营。

    这一路，众人各怀心思。

    李之兰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在阵前找回场子，把刘策的锐气，狠狠挫上一挫。

    赵浚想的，却是怎么稳住阵脚，别让这两万人，还没开打就先散了。

    裴克廉最是谨慎，一路上都在盘算，若真打不过，该怎么全身而退。

    李济李和两个，则是满心不忿，觉得王上把家底都押上了，若是再输，他们这些本家，就真的连立足之地都没了。

    只有郑道传一路闭目养神，看不出喜怒。

    仿佛这场生死之战，跟他这个书生，没多大干系似的。

    可谁都知道，这满营上下，最沉得住气的，恰恰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