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贵族客户的变动你用红笔写，写在备注栏。”她把红笔推到伊莲娜面前。“正文栏只有我能改。”

    伊莲娜看着那支红笔。她的手指碰了碰笔杆，没拿起来。

    “备注栏太窄了，写不下详细信息。”

    “那就写短点。”

    伊莲娜的下巴抬了一分。“安吉拉夫人的家宴推迟理由涉及她丈夫的身体状况，这种隐私信息不适合简写。”

    塞娜的铅笔停了一息。她翻到排期册最后几页的空白处，撕下一张纸，折成四折，塞进第十七页和第十八页之间。

    “详细信息写在夹页上。备注栏只写结论：日期改为下月二十。”

    伊莲娜盯着那张夹页看了三息。

    “行。”她拿起红笔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上去的。

    然后她从腰包里掏出一叠纸片，一共五张，每张上面写着一个贵族家族的名字和预约信息。

    “海瑟夫人确认交付日期不变。梅洛夫人要求提前三天看样。德拉蒙伯爵追加两只餐盒。克莱顿子爵要一套旅行暖炉。福尔摩斯男爵……”

    “等等。”塞娜伸手。“一张一张来。”

    伊莲娜把五张纸片一字排开在桌上。塞娜拿起第一张，核对排期册上的对应条目，确认无误后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然后拿起第二张。

    两个人一个递纸一个写字，速度越来越快。到第四张的时候已经不用说话了，伊莲娜递过来，塞娜扫一眼就知道该改哪行。

    苏璃在砧台后面看着这一幕。两个女人面对面站在账房桌前，一个递纸一个落笔，像两把齿轮咬合在一起。

    他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手上的缩小炉架。四套炉架摆在砧台上，每一套的炉芯都已经装好了外壳和导热纹，只差最后的密封和测试。

    “王室试炉排在最高优先级。”他拿起第一套炉架，用以太探针扫了一遍连接节点。“贵族订单往后推。”

    塔莉娅在旁边点了下头。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卷精灵丝线，搭在砧台边缘。

    “银冠城样品的刻线我排在夜间。”她解开丝线扎口。“白天的光对月纹银的反光干扰太大，夜间刻线精度能高一成。”

    薇尔莉特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抱着三只封好的木匣。“餐盒订单收尾了。海瑟夫人十二只、梅洛夫人八只，全部装好。”

    她把木匣码在柜台旁边的架子上。“安吉拉夫人的六只还差两只，明天能完。”

    艾洛诺儿蹲在砧台脚旁。她面前摊着一张清点单，上面列着冰魄矿粉和细铜线的库存数量。

    “矿粉还剩四两三钱。”她拿着铜勺在银盒里拨了拨。“细铜线还有两卷半。”

    塞娜头也没抬，声音从账房桌那边传过来。“矿粉四两三钱记进库存页。细铜线数一下长度，别用‘卷’做单位，我算不了。”

    艾洛诺儿的脸红了，赶紧拿起铜线量起长度。

    排期册上的五条变动全部更新完毕。塞娜把红笔放回桌上，伊莲娜把五张纸片收进腰包。

    “贵族订单有三笔要调交付日期。”塞娜在排期册上画了三条蓝色标记线。“海瑟夫人不变。梅洛夫人提前三天。安吉拉夫人延后五天。”

    她翻到猎宫修缮的那一页。蓝色色块占了整整六天的工位。

    “试炉日期提前了两天，备料和运输全要跟着挪。”她看着排期册上密密麻麻的格子。“伊莲娜，伯爵府的运粮车这周能不能加一趟夜间运料？”

    伊莲娜想了两息。“能。但夜间跑要加灯油费和守夜人的工钱。”

    “多少？”

    “八铜轮一趟。”

    塞娜在运输栏写了一行：伯爵府运粮车夜间加运，八铜轮，本周一趟。

    苏璃从砧台前站起来。四套缩小炉架全部检查完毕，以太节点通量均在合格线以上。他把四套炉架装进一只铺了稻草的木箱，盖上盖子。

    “明天带这箱东西去王室试炉房。”他拍了拍木箱盖。

    塞娜翻到排期册的明天那一页。格子里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工序，中间只有一小块空白。

    她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王室试炉。

    铅笔搁下来。她看着排期册上蓝色、红色、铅笔灰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的格子，嘴角的线条紧了一下。

    伊莲娜从她身后经过，低头瞄了一眼排期册。

    “你的字比我好看。”

    塞娜手一顿。

    伊莲娜已经走过去了，灰紫色的背影消失在后院门口。

    塞娜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四个字。铅笔灰的，歪歪扭扭的，跟伊莲娜那行端正的红字挤在同一页上。

    她拿起红笔，在“王室试炉”四个字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

    画完之后她把红笔放回原位，把排期册合上了。

    ......

    王室内院的门比苏璃想象的窄。

    两扇铁门夹在灰石墙之间，铁门上铸着一人高的鸥鸟浮雕。浮雕翅膀上的铜绿说明这扇门至少有五十年没换过了，但门轴上了新油，推起来没有声音。

    门内侧站着一个登记吏。不是内务署登记厅那个秃顶，是个新面孔。黑发、窄脸、左眼角有一颗黑痣，制服笔挺得像熨过三遍。

    “凭页。”他伸手。

    苏璃把工匠资格凭页递过去。铜面封皮上的工匠公会金章在早晨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登记吏接过来翻了两页，目光在苏璃的名字和编号上停了三息。然后他的视线越过苏璃的肩膀，落在后面三个人身上。

    伊莲娜站在苏璃右后方，灰紫色外套的领口别着一枚鸢尾花胸针。

    塞娜站在苏璃左后方，怀里抱着账本，腰间别着王室商户章。

    塔莉娅站在最后面，银白色长发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尖耳朵连藏都不用藏。

    登记吏的视线在四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都是工坊的人？”

    “都是。”苏璃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伊莲娜。“名义妻子兼贵族联络人，需要签陪同文书。”

    登记吏的笔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苏璃的工匠凭页，又抬头看了看伊莲娜。伯爵千金陪一个工匠进王室内院，这组合他当了八年登记吏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