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宫,
文帝叉着腰在殿内来回有:“你要朕去往皇庄修身养性?”
林微喝了口茶,回道:“我说的是,良种现世,需天命所归之人前往镇守,陛下正是不二人选。”
文帝冷哼一声:“不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你分明就是想赶朕去皇庄。”
林微坦然应声:“嗯,也有此意。您留在宫中,心疼这个、顾念那个,处处手下留情,想拖我的后腿?”
“都说了,乱世当用重典,你若是狠不下心肠,便由我替你扫清祸患,待诸事平定,您再回宫接手朝政即可。”
文帝迟疑:“或许朕留在宫中不碍事的,朕尚且还能……”
林微直接打断他的话:“走不走?你若是不去,我直接撂挑子,不再代管朝政。”
文帝连忙摆手:“行行行!我即刻命人收拾行装,这就动身前往皇庄。”
林微放缓了语气,轻声劝道:
“陛下,如今天下尚未真正安定,仍有许多百姓食不果腹。”
“良种一事事关重大,这一回,由您亲自去盯,加之我会狠狠治理一番世家。”
“那样新良种就不会再被世家垄断独占,或许能让更多寻常百姓吃上饭。”
文帝皱着眉说道:“朕自然清楚良种事关重大,只是担心你与我的众大臣起冲突,闹至不可调和的地步。”
林微从容回道:“陛下尽管安心去皇庄,他们赢不了我。更何况,与天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文帝忧心忡忡:“我当然清楚他们斗不过你,我就怕这帮人全都被你收拾没了!”
林微说道:“请陛下放宽心,我只是想帮您筛几轮,去掉一些蠹虫,但一定会将最好用的那帮大臣都给您留着。”
文帝连忙叮嘱:“下手多少收敛些啊!”
林微应道:“好,我知道了。”
就在此时,内侍入殿躬身禀报:“陛下,皇后娘娘、越妃娘娘、太子与三皇子、三公主、五公主求见。”
林微看向文帝,笑着说:“陛下,时候不早了,您该去收拾行装,启程去皇庄。”
文帝瞬间听懂她的潜台词,是让他切莫与来人碰面,当即起身回内殿。
文帝刚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林微嘱咐道:“待会说话温和一点,别把皇后与越妃给吓到了。”
林微随口应下:“我尽量。”
见林微应下,文帝便又转身离开了。
林微看向内侍:“请皇后她们进来吧。”
内侍应声领命,恭敬退下。
没过多久,皇后、越妃、太子与三皇子、三公主、五公主一同入殿。
几人扫视殿中,并未看见文帝的身影,只有端坐着垂眸喝茶的林微。
宣皇后柔声开口询问:“静宁郡主,陛下何在?”
林微眉眼含笑,从容回道:“陛下心系百姓,即将要前往皇庄督办良种相关事宜,方才离开去收拾行装了。”
这番话一出,皇后和越妃对视一眼,心里齐齐一咯噔。陛下何等身份,收拾行装吩咐下人便可,何须亲自前去,分明是有意避开他们。
越妃看向内殿,焦急地说道:“那我前去帮陛下一同收拾。”
林微抬手拦下,语气坦荡利落:“不必。我知晓诸位的来意,不必再绕弯,有什么诉求,直接同我说便好。”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三公主,她往前踏出一步,高声道:“我们要找的是父皇,又不是你!你一介郡主怎敢拦我们?”
林微看向她,反问:“我为何不敢?”
三公主情绪愈发激动:“你难道真要将我们越氏一族尽数诛杀?”
林微神色不改,从容回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小越侯害死霍家满门,只他一命抵一命就够?我觉得不够呢。”
三公主底气十足地强辩:“我舅父都说了,他不是故意的!他也不想那样,那一切都只是意外!”
“他可是我母妃的亲兄长!是父皇的妻兄!至亲之人,你怎能动他,遑论要因此牵连越氏。”
“让父皇罚没舅父的俸禄,若还是不解气,就重重扣他俸禄,哪里用得着赶尽杀绝!”
林微说道:“三公主倒是提醒我了,我险些忘了,你也在小越侯的九族之中。”
三公主脸色骤然惨白,惊恐地望向林微:“你连我都要杀?我可是公主!你疯了不成。”
林微轻轻将茶盏搁在案几上:“若非公主今日主动来,我还真没想起公主。”
越妃又气又急,骂三公主道:“你这个孽障!谁让你贸然开口的?”
三公主破防大喊:“母妃!您难道没有听见吗,她说她要杀我!”
越妃接着骂:“本就你舅父犯错在先,你还敢大放厥词,自寻死路!还不速速闭嘴!”
三公主神态癫狂,高声叫嚷:“如今是我文家的天下!我身为堂堂公主,岂能任由一个连文家血脉都没有的郡主对我喊打喊杀!”
林微语速慢悠悠的插话道:“三公主倒是又提醒了我,小越侯还有一桩罪,教唆公主犯罪。”
“你爱财,疼爱你的小越侯又没有多少家底供你挥霍,不得想个法子帮你?”
“所以,三公主你封地里流通的那些伪币,可还够你挥霍?”
三公主身子一颤,色厉内荏大喊:“什么伪币!我不知道!你不要凭空捏造罪名诬陷我!”
林微问道:“确定是我要诬陷你的?我劝你想好再说。”
三公主立刻改口道:“不是你诬陷,那、那就是寿春那边流过来的!与我无关,定是旁人栽赃!对,就是这样的。”
而越妃痛苦地闭上双眼。兄长的祸事尚未了结,女儿又在添乱拖后腿,此刻她纵使有心,也根本开不了口再求情。
而一旁的五公主嘴角噙着笑意,正津津有味看着三公主当众窘迫出丑。
因此,林微笑盈盈问道:“五公主,这般热闹,看着可有意思?”
五公主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静宁郡主不必在意我,今日我并不打算为任何人求情,不过是过来瞧瞧罢了。”
宣后轻叹一声,温声责备:“小五,三公主是你阿姊,怎可当作热闹旁观,快收起这般心思。”
林微唇角挂着浅淡笑意:“真是难得,皇后娘娘平日无暇管教,偏偏今日,倒有心思在此教诲公主,会不会太及时了?”
宣后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净,眉眼间凝上一层难堪的青白。
五公主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厉声呵斥:“给你几分颜面,你反倒蹬鼻子上脸!竟敢这般对我母后出言无状?真是不知尊卑,没有教养之人。”
林微慢悠悠道:“那公主自己可守住皇家的教养了?怎么不想想自己府中那些事端一旦传开,天下人都会诟病皇后管教失当。到时,皇后才是最难自处之人。”
五公主强压心底慌乱,咬牙道:“你一介郡主,怎可随意污蔑皇室公主!再敢乱说,我定要禀明父皇治你的罪!”
林微笑意浅浅,接着阴阳:
“不必去打扰陛下。我现在就派人去你府上,直接赐死那些所谓的幕僚,以此维护五公主的名声。”
“陛下那般优秀,孩子定然是差不了的。公主品行有失,定是旁人教唆带坏的,与皇室教养无关半分。”
五公主浑身发冷,瞳孔骤缩,瞬间失态尖叫:“你敢!那是我的人!你凭什么处置我的人!你简直是无法无天!”
宣后今日前来本是打算替小乾安王求求情,可看了眼五公主,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说不出口。
林微面上依旧带着笑意,从容开口问道:“不知皇后娘娘、越妃娘娘,二位可还有话要对臣女讲?臣女洗耳恭听。”
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接着说:
“不过在此之前,我倒有一桩心里话,想说与二位娘娘听听。我与霍无伤虽无缘相守此生,可我对他的情意半分不曾消减。每每念及心爱之人,十余载独自扛着血海深仇艰难度日,我心中便痛如刀割。”
“我只是无法与他相守,并非情意断绝。我心中仍旧爱着他,又怎么可能放过任何一个与霍家血案相关的仇人。”
林微目光微凉,笑意彻底敛去,盯着越妃:
“那些害霍家的罪人,该暗自庆幸,霍家遗孤是霍无伤,而非我。
“因为,若我是他,但凡沾了霍家血债之人,不赶尽杀绝,绝不罢手。”
“以为人死茶凉,就可逃一劫?”
“霍家碑林似山脉,就算是茶凉偷透了,我也会拾柴凑火,让那些罪人人吞下恶果,惨烈起死去。”
林微抬手,对着宣皇后与越妃示意:“我讲完了,两位娘娘有话尽可直言,臣女在此静听。”
闻言,宣皇后和越妃神色复杂的看向林微,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讲话。
自众人入殿至今,三皇子始终站在末位,一语未发。一眼看去,显得他冷漠薄情,眼看着舅父落难、母妃窘迫,却不肯开口说些什么。
可他不是不愿开口,是根本开不了口。小越侯牵涉霍家旧案,间接酿成满门惨剧,对错分明,没有半分可周旋的余地。
且林微自始至终含笑,未疾言厉色,平等的在针对宣皇后和越妃。
想了想,他决定保持沉默。
而太子心思更为简单。他觉得小乾安王私铸钱币,形同谋反,再加上胞妹五公主本身品行有亏。他认为林微说的是实话,只是不好听一些而已。
可兄弟俩也默契的很,见三公主、五公主还要去挑衅林微,两人都快速伸手,各自捂住自家妹妹的嘴。
之后,宣皇后与越妃二人心中已然明了林微的态度,知道求情无用,便不再开口,只同林微简单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确认众人走远,文帝便从外间回来。他并未真的离开,方才一直在殿外偷听。
文帝先挥退侍从,再看着空荡的殿门,轻叹出声:“你语气虽算温和,可方才那一番言论,阿姮、神谙二人,心里定然难过至极。”
说完后,文帝用余光在关注林微的表情变化。
林微问道:“陛下这是心疼了?”
文帝坦然颔首,不掩真心:“自然是心疼的。当年是我亏欠阿姮最多,她本是我的正妻,却因大局被贬妻为妾,这份亏欠此生难偿。
至于神谙,我对她无意,给不了她夫妻之间的爱意,能予她的,自始至终,唯有尊重,这么些年下来,也是亲人般的存在。”
林微面无表情地问道:“陛下这是想为小越侯和小乾安王求情?”
文帝看到林微冷脸,声音小了些,硬着头皮说道:“他们确实该死,可若是真死了,阿姮和神谙都会伤心的,所以,对他们的处置,能不能再商议一二?”
林微忽然扬起一抹笑意,口吻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极致的凉薄与反讽:
“是啊,越妃娘娘最是可怜。好好的正妻被贬为妾,一辈子为陛下的江山忍让牺牲,受遍委屈,只能困在宫中锦衣玉食的熬着日子。”
“皇后娘娘也可怜。身居后位、母仪天下,看着风光无限,这一生却得不到夫君的半分真心爱意,这一生情无所托,实在是人间至苦。”
“可这世上最不可怜的,当属霍无伤了。”
“他不过是亲眼看着满门覆灭,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苟活,认贼作父隐忍十几年,身负血海深仇却依旧心怀家国,奔赴沙场浴血厮杀。”
“还特别命好的没战死在战场上,活着回来了。他比起越妃和宣后命真好啊,哪里谈得上半分苦楚?”
“还有吗霍家满门,为陛下这万里江山,付出的也实在是太少了,都没越妃和宣后的付出多,怎配让陛下你年年祭奠呢?”
文帝听完这番话,身形猛地一滞,瞳孔骤然收缩,眼眶霎时间红透。
他后知后觉猛然醒悟,先前林微口中那句“以为人死茶凉,就可逃一劫”,哪里仅仅是说给越妃、宣后听的,那句话同样是点给他听的。
他只顾惦念阿姮与神谙会伤心难过,处置想要折中些,竟险些忘了,霍家的血海冤屈,最不该被人淡忘,连他这个帝王,也险些在私情面前将这份牺牲轻放。
文帝喉头滚动,眼眶赤红,嘴唇翕动,半晌才艰难开口,话语断断续续:
“我……我竟……我险些……”
他话说到一半便顿住,再也说不下去。林微的话如重锤砸在心上,方才那点想为小越侯、小乾安王周旋的心思,此刻早已消散,只剩下满心的羞愧。
林微又对文帝说道:“陛下难道不想知道,我对霍无伤并无半分儿女私情,却比他本人还要执着于为霍家报仇的缘由是什么吗?”
文帝看向林微,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林微说道:“因为我懂得感恩。
“霍家为平定天下付出的一切,我全都记在心里。霍无伤顶着凌不疑的身份在战场上拼死厮杀的付出,我也记着。”
“我怎能眼睁睁看着英雄于前线浴血,犯下罪孽之人,却在后方潇洒度日。让英雄前线舍命,而身后冤屈却无人帮他清算?”
文帝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听得出来,林微这话,就是在拐着弯说他忘恩负义。
因为霍家当初替他打下江山,霍无伤身负血海深仇,依旧替他镇守江山。可他这个帝王,又在做什么?
林微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您是帝王,自然有资格过问小越侯与小乾安王的定罪事宜。这一回,我愿意退让一步,只要小越侯死,其余的任由你处置。”
林微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文帝:“你瞧,我早就说过你不适合留在宫中,你偏偏不听。既要让我代管,却又要对我的决定再三指手画脚。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话音落,林微转身径直离去。
殿内只剩文帝一人。
文帝眯起双眼,似在沉思。
片刻后,他似真被林微说破防了,将帝王威仪尽数抛在脑后,任由脸上泪水肆意流淌,连抬手擦拭都不肯。他踉跄转身,径直朝着供奉霍家牌位的怀远殿奔去。
这一幕让不少宫人都看见了,纷纷惊恐的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此事也惊动了没走远的越妃与宣后,追至怀远殿,便见殿内光线昏沉,烛火摇曳。
里面密密麻麻摆满霍家满门的牌位,霍翀的画像悬于上方。其中,最刺目的是霍无伤的灵位,也位列其中。
文帝看着满殿牌位,声音撕裂哽咽:
“霍家碑林似山脉!”
“子晟认着杀父仇人做了十余年的父!满门血海仇怨,我竟还妄想要子晟妥协一二!我不是人!”
“兄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霍家!”
烛火映着他满脸纵横的泪水,他一遍又一遍,一句接一句破碎地反复念叨: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我对不起霍家……对不起兄长。”
“是我偏颇,是我对不起你们满门……”
致歉声在空旷肃穆的殿内回荡,没有章法,翻来覆去,一遍遍控诉自己。
二人看着这样的文帝,泪水也悄无声息淌了下来。相伴这么多年,她们哪里会看不懂。
文帝之所以这般痛彻心扉地向霍家亡魂告罪,根源便是为顾及她们二人,动了想要轻饶罪人的念头。知晓文帝此刻,是在为那份私心忏悔。
过了许久,文帝抬手用衣袖拭去泪水,面无表情地从殿内走出来。
看见越妃与宣后满面泪痕跪在地上,他并未出言叫二人起身,先看向宣皇后说道:
“宣神谙,老乾安王对朕的基业助力甚大,这份恩情,朕一直铭记于心。”
“此番他私铸劣币,按律本是死罪。念往日情分,朕免他一死,只贬为庶人,宣氏一族亦不受牵连。”
“只是,朕与宣氏一族的情分,也到此为止。往后若再犯,按律处置。”
宣皇后含泪应声:“妾替宣氏,多谢陛下。”说罢俯身叩首。
文帝又转头看向越妃:“越姮,是朕对不起你,让你受尽委屈。但这份亏欠,是朕欠你的,并非是霍家欠你。”
“朕这些年一直在弥补,可朕心里明白,犯下的过错,单凭弥补无法抵消。”
“如今查明小越侯间接害死霍家满门,那他就必须死。但只要小越侯一人之命,不牵连越氏一族。”
“越姮,你心中若有怨,只管恨朕,莫要迁怒子晟与静宁。”
越妃深深一拜,语气坦荡,含泪说道:“多谢陛下保全越氏族人。兄长犯下罪孽,恶果理当由他自己承受,这是他应得的。我心中无怨,更不会迁恨任何人。”
文帝一边离开一边道:“朕要前往皇庄,督办良种相关事宜,归期不定,你二人保重身体。”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宣皇后看着一旁无声落泪的越妃,心中怜惜,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越妃哽咽出声:“阿姊,我知道兄长罪有应得,只是我……”
宣皇后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阿姮,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越妃方才强撑的防线轰然溃散,埋在宣神谙怀里,终于哭出声来,身子不停发颤。
宣皇后抱着越妃,眼底酸涩翻涌,泪水又落了下来。她俩一个为宗族牵绊身不由己,一个为至亲罪孽心如刀割。说到底,皆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
……
宫外,
百官与世家一直在紧盯宫内动向,时时刻刻关注文帝对宣越两个世家的裁决。
自宫内两道处置诏令传出,众人得知小乾安王被贬为庶人、小越侯判死、两大家族一贬一诛,再听闻陛下已离宫前往皇庄,且归期未定的消息后,百官与世家都哗然。
有的大臣连夜聚集议事,纷纷议论今日剧变,推演朝局走向。
各大世家亦是闭门扎堆,召集族人与幕僚彻夜推演形势,细细权衡接下来的站队与应变之法。
所有人都意识到,代管朝政的林微或许比他们之前的猜测更可怕。一夜风起,都城迎来了一个暗流汹涌的不眠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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