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作协总部三楼，数据监控中心。

    墙面主屏右上角的红色倒计时数字持续跳动。

    作协副主席周文远站在长桌主位，左手搭在桌沿上，

    目光落在大屏正中央那两条颜色截然不同的曲线。

    蓝色的一条贴着顶部，走势平稳如山脊线，甚至还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缓慢抬升。

    那是《秦腔》的有效阅读完成率。

    另一条红色曲线从正午的高点一路坠落，

    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后颈按进水里，挣扎了两下，还在继续往深处沉。

    何远达站在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边缘停了两秒，按下刷新键。

    数据跳动。

    红色曲线尾端又落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19.1%了。”

    何远达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把屏幕上弹出的系统告警窗口拉到正中间，转头看向周文远。

    “《津城三两事》的完成率从今天上午的二十五，到现在不到十个小时，跌穿了十九。”

    他的手指点在告警窗口的边框上。

    “按照规则，有效阅读完成率低于18.0%，作品会被标记为‘数据不达标’，

    晋级候选自动暂停，转入人工复核。

    复核只查数据异常，真实完读率不会重算。”

    周文远没有开口。

    何远达又刷新了一次。

    19.08%。

    “还在掉。”

    他说。

    周文远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杯底搁回桌面的声音很轻。

    “盯着就行。”

    何远达点头。

    他把告警窗口拖到屏幕左下角，视线重新落回那两条曲线的交汇区域。

    蓝色曲线的读数定格在八十四点六，比一小时前又涨了零点二。

    倒计时的数字还在跳。

    09:51:03。

    何远达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在等那个瞬间。

    等红线被彻底压穿。

    九分钟后。

    红色曲线的尾端终于穿过了那条标注着“18.0”的灰色虚线。

    系统弹出一个新的窗口。

    顶端是一行加粗红字：

    【警告：参赛作品#0217《津城三两事》有效阅读完成率低于系统阈值（18.0%），

    已触发自动暂缓复核机制。该作品晋级候选状态已暂停。】

    何远达的手从键盘上缩回去，整个人靠进椅背里。

    “跌破了。”

    他转头看了周文远一眼。

    周文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目光从红色曲线上移开，落在倒计时那串数字上。

    09:41:37。

    “系统自己判的。”

    周文远的声音很平。

    “我们没碰。”

    何远达点了点头。

    他把鼠标移到《津城三两事》的作品页面上，点开状态栏。

    原本代表“晋级候选”的绿色标识，已经变成了灰色。

    灰色标识旁边跟着一行小字：

    【资格不符，暂缓晋级。】

    何远达盯着那个灰色方块看了三秒。

    他忽然想起，沈江平那篇创作谈刚发出来的时候，点击量一度回弹到前五。

    那时候技术部好几个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真能靠创作谈把数据拉起来？

    现在答案摆在面前。

    拉不起来。

    读者进来了，看完创作谈，带着期待翻开正文，然后在前三章离开。

    一个接一个。

    创作谈写得越好，正文的落差就越大。

    进来的人越多，流失的人越多。

    完成率的下坠，是沈江平亲手推了一把。

    何远达把鼠标往右移了移，点开蓝色曲线的详细数据面板。

    《秦腔》。

    有效阅读完成率：84.9%。

    长评总数：1247条。

    收藏转化率：31.2%。

    三组数据并排挂在屏幕上，稳定得近乎冷酷。

    周文远站起来，把保温杯拧紧。

    “继续盯着，通道关闭之前，把最终数据截图存档。”

    “明白。”

    周文远拧紧保温杯，转身要走。

    临到门前，他停了一下。

    “远达啊。”

    “周副主席。”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不提前出手。”

    何远达愣了一下。

    周文远没有转身，声音从肩膀那个方向传过来。

    “现在你看到了。”

    他说。

    “系统自己判的，数据自己跌的，读者自己投的票。

    作协没有动一下数据。”

    “如果我们一开始就封了水军，外面会有一千种声音说是作协打压民营出版。

    现在呢？系统规则写在那里，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谁都挑不出毛病。”

    何远达看着那个灰色方块，半晌没说话。

    周文远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何远达转回屏幕前，把所有面板重新整理了一遍。

    倒计时还在跳。

    不到十小时了。

    他把两条曲线并排截了一张图。

    蓝色在上，红色在下。

    差距大到已经不像是同一场比赛。

    京城东四环。

    沈江平家的书房没有开灯。

    窗帘拉得死紧，

    只有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冷光，把沈江平半张脸映得惨白。

    他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将近五个小时。

    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领口的扣子松着，头发被反复抓过，乱得像刚睡醒。

    桌面上散着三个空咖啡杯，最早那只杯底的咖啡渍已经干成褐圈。

    他的手指悬在F5键上方，每隔几秒按一下。

    鲲鹏青年奖的作品页面反复加载，每一次加载完成，他的目光就死锁住左上角那个数字。

    18.3。

    18.1。

    17.9。

    沈江平的指尖从键盘上弹开。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嘴唇张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页面右侧弹出一个灰色的系统通知框。

    【资格不符，暂缓晋级。】

    八个字。

    灰色的字，灰色的背景，灰色的框。

    整个页面上原本代表“晋级候选”的那块绿色标识，消失了。

    沈江平僵在原地。

    脊背贴着椅背，肩胛骨的位置绷得很紧。

    他的呼吸频率在加快，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他动了。

    手指不断砸在F5上，页面刷新。

    灰色。

    再刷。

    灰色。

    再刷。

    还是灰色。

    沈江平一次次点开状态说明，又一次次刷新页面，

    屏幕回给他的始终只有“该作品当前状态：暂缓晋级”的重复提示。

    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短促，急促，带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声。

    沈江平抓起手机。

    通讯录翻到“楚”字开头的位置。

    楚鹏书。

    他按下拨号键。

    提示音一直响到自动断开。

    他立刻重拨，屏幕亮了半分钟，依旧无人接听。

    沈江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楚鹏书的致歉声明还挂在论坛首页。

    “即日起终止与出版集团的所有合作。”

    “无限期停止发表文学评论。”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告诉他：这条线，断了。

    沈江平把手机扔到桌面上，转头去看电脑屏幕。

    他打开文学论坛首页。

    映入眼帘的第一条热帖：

    【楚鹏书致歉退圈：这才是评论家该有的风骨】转发四万三千。

    第二条：

    【陈敬之拆解〈秦腔〉隐性结构，堪称教科书级文本分析】转发两万八。

    第三条：

    【〈津城三两事〉完成率跌破系统线？大众阅读通道真是照妖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