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赵清源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柳溪镇那家旅馆二楼的窗边喝茶。听完随从的禀报，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茶水晃了两晃，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赶集的人流。

    “南方那些药商，没人响应断供？”

    “回少爷，南方几省的药材商会昨天连夜开了个会，统一口径说不参与断供，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青石村要是药材断了，他们愿意平价供应，不收运费。”

    赵清源握着窗框的手指紧了紧，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重新端起那杯茶，一口喝完，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没人看懂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壶茶被他喝得见了底。

    当天中午，药王谷又送来了一批货，周国栋又骑着他的三轮车送了一趟，临渊城药材商会的货车又来了，这次换了辆大一点的。

    药材堆得诊所门口比病人还多。

    孙灵素蹲在院子里整理药材，把不同种类的药按用途分开放好，嘴里哼着一支没头没尾的小调，像是心情很不错。苏青梅从灶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她手边，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药材，看了一眼堆满院子的麻袋和木箱，笑了：“青石村从来没这么富过。”

    孙灵素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赵清源要是知道他断供的结果是让青石村的药材比平时还多了三倍，他会不会气疯？”

    苏青梅笑了一声没接话，站起来回灶房继续忙活了。

    第三天的午后，一辆马车从柳溪镇方向驶来，比赵清源来时那几辆小了一号，车身上的漆也旧了几分。马车在老槐树底下停住，赵清源掀开车帘走下来。他没带扇子也没带随从，一个人来的，身上那件月白色锦袍换成了深灰色长衫，看着朴素了不少。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朝巷子口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像是等什么人在里面听见动静出来。孙灵素正好从院子里探出头，看到是他，把嘴里那根草茎吐掉，转身朝堂屋喊了一声：“林默，赵家少爷来了。”

    林默从堂屋出来走到村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赵清源站在老槐树底下，跟三天前那个趾高气昂的世家少爷判若两人。他腰间的玉佩还在，但身上那股势在必得的劲头已经散了。

    “林默，我认栽了。”赵清源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断供的事是我不对，我收回那些话。中原三省的药材渠道，照常向南方开放。”

    林默看着他没急着接话。赵清源被他的沉默搞得有些发慌，往前迈了半步：“我说真的，不玩虚的。你要是还不信，我可以当着你的面写信回去撤了那道令。你青石村的药该怎么进还怎么进，赵家不但不断供，以后你这边进货的价格按最低的算，够诚意了吧？”

    林默这才开口：“赵家主，你那个清灵丹的问题，不解决的话，你赵家在中原的生意迟早要出大问题。火候不对，药力不凝，吃下去伤了根骨，到时候找你算账的不止一家。”

    赵清源愣住了。他没想到林默不提药材渠道也不提那些道歉的话，反而点了他赵家的核心问题，那个他自己隐约察觉到却不敢深想的死穴。

    “你会炼丹？”

    “不会炼我那天怎么看出来的？”

    赵清源犹豫了几息，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瓶，里面装着一颗还带着温热的清灵丹，是他这几日悬着心睡不着，索性自己盯着新开一炉炼出来的，看看火候到底能不能稳住：“这一颗我重新炼过，你帮我掌掌眼。”

    林默接过那只青瓷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火候对了，但收丹还是急了，退一步说，你赵家那套祖传丹方里有一味药该换了。北地五十年份的灵芝，现在北地灵气已经不比从前了，年份够但药力不够，你要是不换主药，再炼三炉还是这个结果。”

    赵清源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只青瓷瓶，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变成一声长叹：“林默，你这个人，我是真服了。断供的事，是我赵清源瞎了眼。”

    他朝林默抱了抱拳，转身往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你刚才说的换主药，用哪里的灵芝合适？”

    “南方的紫灵芝，临渊城郑家那片药田就出。你要是自己找不到渠道，去找药王谷孙伯符，提我的名字就行。”

    赵清源站在马车旁边，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车厢。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柳溪镇方向驶去，车轮压过土路上新落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孙灵素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林默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土路尽头：“他这趟回去，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短期不会了，他赵家的问题够他忙一阵子的。等他换好了主药、改好了丹方，再来的时候，应该就不是来断供的了。”

    赵清源的马车走了不到半日，顾清婉就到了。

    那辆白色保时捷沿着土路开进青石村村口的时候，天色正在从下午往傍晚过渡，阳光偏西，把车身的反光拉成一道流动的白线。屠刚蹲在岗哨门口，看到车牌就站起来迎了两步，没等车停稳就已经朝巷子里喊了一声：“林爷，顾小姐来了。”

    顾清婉推开车门走下来，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衣摆被风带起一角，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西装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跟屠刚寒暄，径直往巷子里走，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高跟鞋踩在土路上印出一串细密的印子。

    林默正蹲在院子里整理那堆新到的药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顾清婉出现在院门口，手里的活没停：“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顾清婉在院门口停了一步，目光先扫了一眼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和木箱，确认药材足够之后才迈步走进院子，在林默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风衣下摆拢了拢：“赵清源断供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他放话说是中原三省联名，但他的渠道没你想的那么铁板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