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源的随从翻身上马的时候，林默正靠在诊室门框上看着。那匹枣红马撒开蹄子沿着土路往北跑，带起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飘了老高，好半天才落下去。

    赵清源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林默，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话已经放出去了，从今天起，中原三省的药材渠道，你青石村一根当归都别想拿到。你那个诊所，还能撑几天？”

    林默没接话，转身走回诊室，在诊桌后面坐下来，拿起脉枕拍了拍：“你还有事？”

    赵清源被晾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身后的四个随从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出声。赵清源到底还是世家出身，忍住了没当场发作，只是把折扇一收，朝身后的马车一挥手：“走，去柳溪镇住下，等三天后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马车掉头往柳溪镇方向去了，马蹄踏在土路上，车辙印得深深的。屠刚从岗哨里走出来，看着那几辆马车走远了，又看了一眼林默诊室的方向，把血屠刀往肩上一扛，蹲回老槐树底下继续喝茶，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断供的消息传得比赵清源预想的快。

    当天傍晚，柳溪镇供销社的周国栋就骑着一辆三轮车赶到了青石村。车斗里码着五六只麻袋，麻袋口扎得紧紧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把三轮车停在老槐树底下，擦了把汗，朝巷子里喊了一嗓子：“林默！我给你拉东西来了！”

    林默从院子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那几麻袋东西：“周主任，这是怎么了？”

    周国栋跳下三轮车，拍了拍其中一只麻袋：“下午那个姓赵的放出话，说让中原三省所有药材商停供青石村。我寻思着那帮人说话不算话，谁知道他们能撑几天？正好供销社库房里多了一批存货，当归、黄芪、党参，都是新到的，先给你拉几袋子过来应急。你要是还不够，库房里还有。”

    他说着，弯腰解开一只麻袋的口子，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当归片，切口平整，颜色黄白，是上等货。林默蹲下来捏了一片闻了闻：“周主任，你这几袋子够我用半年的，你库房里哪来这么多存货？”

    周国栋嘿嘿一笑：“实不相瞒，前几天我听说那个姓赵的放话，就觉得他这人脑子不太灵光。他以为中原三省一断供，南方就没人给你供货了，他不知道你林默在南方药商心里是什么分量。你那几针下去救了多少人，人家心里都记着账呢。”

    话音刚落，土路尽头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这次是一辆青布马车，车身上漆着药王谷的标记，赶车的是个穿靛蓝短打的年轻弟子。马车在老槐树底下停稳，那弟子跳下车，朝林默拱了拱手：“林神医，孙谷主让我送一批药材来，说您这边可能用得上。”

    他从马车上卸下三只大木箱，掀开箱盖，里面是分门别类码好的药材，茯苓、白术、川芎，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雪参。那弟子说：“谷主说了，药王谷在南方的渠道已经铺开了，赵家的药商要是敢断供，药王谷的渠道随时可以顶上，您这边缺什么，直接让人带话就行。”

    孙灵素正好从院子里走出来，看到那只木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蹲下来捏了一片茯苓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那包雪参，转头朝林默笑了笑：“我爹这手笔够大的，连库房压箱底的雪参都拿出来了。他以前可舍不得给人用。”

    林默还没接话，土路上又来了第三拨人。一辆半旧的蓝色货车从柳溪镇方向开过来，车身上喷着“临渊城药材商会”几个字，字迹有些剥落，但还算清晰。货车在村口停住，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精瘦汉子，手里拿着一卷货单。

    “林神医，我是临渊城药材商会的，姓钱。赵家说要断供青石村的事，商会里几位大掌柜都知道了，让我连夜送一批货过来。”他绕到车尾掀开篷布，露出满满一车用麻袋装好的药材，“这批货是商会各家凑的，当归、党参、黄芪、枸杞都有，您先用着，不够了随时开口。”

    屠刚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看着那满满一货车药材，又看了看周国栋的三轮车和药王谷的木箱，端着搪瓷缸的手停了半拍。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哪是断供啊，这是开仓放粮了。”

    孙灵素蹲在药柜前，正把新到的药材一袋一袋拆开往里倒。她干得利索，手指翻飞，药柜里的抽屉被拉开又合上，发出细碎的木料摩擦声。林默靠在诊室门框上，看着她把最后一袋黄芪倒进抽屉里，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赵家说的断供，撑不到第三天。”孙灵素把空麻袋叠好放在墙角，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你信不信？明天他那些人就会在柳溪镇坐不住了，一个中原世家跑过来玩断供的把戏，结果断的是他自己的脸面。”

    林默看着她：“你赌他撑几天？”

    孙灵素想了想，把手指头掰得噼啪响：“两天。他今天放话，明天撑一天，后天就得来服软。要是超过三天，他赵家的脸面在中原就不用要了。”

    林默没接话，伸手从她面前那叠麻袋上拿起一片切好的当归放进嘴里嚼了嚼，当归的甘苦味在舌头上散开，带着一股新晒过的阳光味。

    孙灵素看着他嚼当归的样子，忽然伸手从他手里把剩下那片当归拿走了：“生的，别乱吃。”她说着把那片当归放回药柜里，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触感只有一瞬，像是被风带了一下。她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药柜抽屉推上，耳根却悄悄红了一层，在诊室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林默看着她耳朵尖那层薄红，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柳溪镇那边就传来了消息。赵清源的人在镇口贴了一张告示，说青石村的药材供应已被切断，提醒镇上百姓不要从不明渠道购药。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几个早起赶集的老大爷揭下来当了包油条的纸。